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枝叶间还残留着几簇枯黄的花穗,偶尔有一阵风过来,便飘下细碎的、已经没了香气的落蕊。
芸娘站了一会儿,久等不到,便想去寻个物件装些花穗给自家阿娘做个香枕,她走得匆忙,在廊子拐了个弯,不知不觉便进了另一进院子
那头的屋子比迎客厅大些,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芸娘本不是好事之人,但那一两句话飘进耳朵里,鬼使神差,偏偏拽住了她的脚步。
那声音是一道男声,儒雅温润,不急不缓,像是冬日里煨在炭炉上的一壶老酒,光是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那声音说:
“。。。。。。你的本事我看见了,是难得的人才,只做一个小小探子,未免可惜。明主身边正缺一个你这样的人物,我极想留你在县廨里做事。”
芸娘心想,这大概就是陈县令了。
杜杀女姐姐说的是“陈县令”
,果然是个说话好听的。
她正要走开,又听见那儒雅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语慢了些,像是斟酌着什么:
“不过,你这身份公验我看着有些疑虑。”
“东西是真的,印信、格式都对得上,可你说你从胶州来,却又说不上来胶州的乡音。”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接下去:
“还有这公验上的年纪。。。。。。。四十七岁。”
“恕我眼拙,阁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四十七岁的人。”
芸娘要离去的脚步立马钉在了地上——
四十七。
又是四十七。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中了心房。
几天前那个笑眯眯的娃娃脸道士捏着她的手说四十七,两天前她二叔叉着腰站在乱葬岗上说四十七,如今到了几百里外的墩城,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县令口中,她又听见了四十七。
这个数字像是着了魔似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怎么也甩不掉。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手心微微出了汗。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可脚像生了根,迈不动。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道闷闷的男声。
那声音很低,很沉,听着就让人觉得这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那声音说:
“大人好眼力。我确实不是四十七岁。”
“这份公验是我在路边捡的。我是个浮浪人,没有户籍,进不了城。捡到这份公验的时候,上面写的是四十七,我便照着说了。其实我今年三十二岁。”
那儒雅的声音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