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那份……全烧给爹娘吧……让他们在底下……也宽裕些……”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眼睛半睁半闭着,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似乎是在为自己这个周全的安排感到满意。
柳儿没有说话。
他坐在榻边,手从水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像一张画在纸上的脸,眉眼俱全,却没有一丝活气。
钱有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含混,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梦呓:
“老大家的那个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值不少银子……老二喜欢字画,那幅《松风图》给他……闺女的嫁妆当年办得简薄,这回多补些……”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撞,嗡嗡嗡,嗡嗡嗡,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柳儿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匹被蒙上眼睛的驴,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无论是六份也好,还是七份也好。。。。。。
全部都没有他。
他伺候了这老东西三年。。。。。。。三年!
端茶倒水,捶腿揉肩,夜里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咳嗽不止的晚上,白日里还要扮出笑脸哄他高兴。
他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唱戏给他听,喂茶给他喝,由着他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三年。
到头来,他连半份都没有。
他不如那两个外嫁的孙女。
他甚至,不如一堆烧给死人的纸钱。
那人,那人说的是对的!
柳儿的脑中灵光一闪,倏地想到了今日那个‘县尉’,柳儿自觉论容貌,绝对不输给对方太多。
可为何,人家能当上官儿,他就只能被舍弃?
柳儿的嘴角还在翘着,但那已经不是笑了。
那是一种习惯,是年少时因卑贱而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脱不下来的面具。
他的眼睛看着钱有德,看着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抖一抖的,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跟他毫无关系的话。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笑自己当初以为跟了县令就能过好日子。
笑自己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攒、一点一点地盼,以为总有一天这老东西会记得他。
结果呢?结果在分家产的时候,他连一堆纸钱都不如。
【要以色侍人,总得找个付得起价钱的人。。。。。。。】
柳儿脑中不住回忆着。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并非入夜,而是乌云盖顶。
第一道闪电劈下,白光从窗口灌进来,刷的一下,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条案上的白玉观音,榻上的锦褥引枕,钱有德花白的头和松垮的老脸,柳儿僵在脸上的笑容。。。。。。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暴露无遗,像一幅被人掀了盖布的画。
钱有德被这骤然的光亮晃了晃眼,停下了口中的念叨,眼见柳儿还没有去,不免有些恼怒:
“你这疲懒货,还不快去?!”
柳儿被呵斥,如从前无数次一样起身服从。
可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县令如今朝不保夕,而他不仅没能跟着过上好日子,还要被舍弃,一时便也再不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