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吕西马科斯相信你能。”
女人打断他,“他出征前说,‘如果我能回来,我要请莱桑德罗斯写一真正的诗,不是关于神和英雄,而是关于我们这些普通人如何在泥泞中保持站立。’”
她转过身,面对莱桑德罗斯,眼睛里有某种燃烧的东西:“他现在站不起来了。但你可以。用你的笔,代替他的腿,站起来,走到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朝纺织坊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莱桑德罗斯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巡逻兵经过,投来警惕的目光。他继续前行,但不是回家,而是走向卫城山脚下的档案馆方向。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关于那个名叫克里昂的后勤官员,关于远征军的物资供应清单,关于那些消失在纸面和现实之间的差额。
而在他腰间,那块铅板随着每一步轻轻作响,像一颗微弱但持续跳动的心脏。
黄昏时分,莱桑德罗斯回到工作室。桌上那卷被墨水污损的颂歌还在,旁边是那本记录真相的册子。
他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摊开一张新的纸莎草。
笔尖蘸墨。
停顿。
然后他开始写。不是诗,也不是记录,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一种质问,一种搜寻,一种在黑暗中摸索轮廓的努力。
致未知的审计官:
如果一艘三列桨战舰需要三千根橡木钉,
而实际只收到两千一百,
那九百根钉子的空缺,
会被多少具尸体填满?
如果一袋大麦的重量在账目上是三十升,
实际倒出来只有二十二,
那八升空气的差价,
会夺走多少个夜晚的饱足睡眠?
如果箭矢的羽毛粘得不牢,
在飞向敌人的中途脱落,
那支偏离目标的箭,
最终会插进谁的胸膛——
叙拉古人的,
还是我们自己的?
他停下笔,看着这些不像诗也不像文书的句子。它们粗糙、直接、充满令人不安的算术。
窗外传来广场方向的喧哗——公民大会结束了。有人在高声呼喊什么,人群出混杂的回应。愤怒在酵,但可能指向错误的方向。
莱桑德罗斯从腰间取出那块铅板,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刻痕。潮湿霉变。箭镞松动。亚麻布短缺。
他突然想起父亲制陶时说过的话:“窑火是否均匀,决定了一件陶器是完好还是开裂。但大多数人只看成品,不会去检查窑炉的砌砖。”
雅典的远征军是一件破碎的陶器。
而现在,他手里拿着一块可能来自问题窑炉的砖。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是卡莉娅那种有节奏的敲法,而是急促、持续的捶打。
“莱桑德罗斯!开门!”
是邻居格劳科斯,鞋匠的大嗓门穿透了木板。
莱桑德罗斯收起铅板和纸莎草,匆匆下楼。母亲已经开了门,格劳科斯挤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公民大会刚结束!”
他顾不上礼节,“他们投票了!要追究责任!”
“追究谁的责任?”
菲洛米娜警觉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