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顿住。
“陛下”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样自然,自然得仿佛那个人还活着,还坐在这咸阳宫的某处,还听着她说话。
阿绾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是极轻极慢:
“洪主事,您说……陛下若是还在,会让他们这样吗?”
洪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那把勺子,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具巨大的铜棺。望向铜棺上錾刻的日月星辰,望向那些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的纹路。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着。
那铜棺上的纹路便也跟着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流淌着。
大雪下了三天,终究还是停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那厚厚的积雪便开始融化。
檐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廊下弹着什么单调的曲子。
宫墙上的雪塌下去一块,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朱红。
廊道上的青砖终于能扫干净了,可刚扫完,又有新的雪水从别处流过来,薄薄的一层,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严冬,总算要过去了吧。
春天还是会来的。
可甘泉宫里,胡亥依然不肯早起。
他缩在那张宽大的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赵高站在榻边,黑着一张脸,听他絮絮叨叨地抱怨。
“赵高,寡人什么时候能纳几个嫔妃夫人?”
胡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这甘泉宫太冷清了,那八个寺人蠢得要死,不如和香香软软的女子一起玩。”
赵高的脸已经黑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子郁气压了压才说道:“陛下等着。开春之后,老奴会准备这件事情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可到了晚上,他又来了。
这回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十几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女子,个个面若桃花,腰肢纤细。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提着酒壶,有的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什么用的羽毛扇子。她们鱼贯而入,涌进甘泉宫,像一阵香喷喷的风。
明樾台的歌姬舞姬。
胡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一夜,甘泉宫的灯烛燃到天亮。
丝竹声、嬉笑声、杯盏碰撞声,从那殿门里飘出来,飘过廊道,飘过宫墙,一直飘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
阿绾去始皇寝宫上香的路上,还能隐约听见胡亥在喊:
“哎呀,喝酒喝酒!”
“哎呀,美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