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李斯会站在大殿上,一脸严肃地宣读那道诏书。
半年前,他嫁女的时候,是何等的春风满面,何等的亲切和善。
他拉着扶苏的手,一口一个“贤婿”
,眼里全是满意和欢喜。
怎么转瞬之间,就要赐死自己的女婿?
她不明白为什么蒙恬也要死。
蒙家三代忠良,蒙恬为始皇出生入死,打了多少硬仗,立了多少汗马功劳。
他刚从百越的烟瘴之地拼死归来,甚至来不及抖落一身征尘,便又匆匆奔赴北疆,督建长城。
那样的苦寒,那样的风霜,他一句怨言也无。可如今,他也要饮下那杯鸩酒?
只凭一句“延误军机”
?
他为大秦流过的血,打过的仗,死过的将士,守过的疆土,当真就抵不过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她不明白,那道诏书,到底是谁写的。
大殿里,赵高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尖利的宣读,而是换成了另一种调子——哭腔。
“陛下啊!”
那一声嚎哭,尖利刺耳,穿透重重殿门,直直地扎进偏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您让老奴怎么办啊!您睁开眼看看啊!”
阿绾听见那哭声,浑身一颤。
她想起方才在甘泉宫里,赵高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说他跪在那个已经凉透的人身边,跪了不知多久。他说他甚至想过,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自己。
可此刻,她听着那哭声,却觉得哪里不对。
那哭声太尖了,太响了,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表演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矛胥。
那个替她去的尚司主事,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就这么匆忙跟着走了的矛胥。赵高说,陛下死的那日,他就杀了矛胥。
陛下死的那日。
那日,始皇的灵柩还没有回到咸阳。
那日,赵高就已经开始杀人了。
阿绾的手攥紧了膝上的麻布,指节泛白。
大殿里,那哭声终于停了。
赵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宣读另一份遗诏。
“……朕深知诸子年幼,恐难当大任,特命赵高、李斯辅政,共襄国是……”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议论声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