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是一片惊呼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还有人在喊,在叫,在嚎——
那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了。
这般状况,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此时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候。
偏殿里门窗紧闭,不通风,不透气,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热得像是被塞进了一只蒸笼。
汗味、体味、还有那股说不清的闷臭味混在一处,熏得人直犯恶心。
有人已经受不住,软软地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干裂,那是中暑昏过去的。
旁边的人只能干着急,用袖子给他们扇风,可那风也是热的,扇几下便没了力气。
阿绾跪坐在门边,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一遍遍地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缝太窄,只能看见一线外面的景象。
有甲士守在门口。
手持长剑,站得笔直,像数十尊陶俑。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可那剑刃上的寒光,却让阿绾心里一阵阵凉。
她试着喊了几声。
“放我们出去!”
没人理她。
那些“陶俑”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阿绾热得意识逐渐涣散、几乎也要撑不住昏过去的时候,偏殿的门,终于开了。
一股微凉的夜风从打开的门中涌了进来,扑在她脸上。
那风极轻,却带着一股寒意,又像是某人走路带风,又伸出一只手,将她从混沌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绾费力地睁开眼睛。
门口立着两个人,提着灯笼。昏黄的烛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将身影拉得又长又淡。
是公子高。还有吉良。
他们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靴子上还有不少尘土。
公子高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往里张望。吉良跟在他身后,神色紧绷。
门开的那一刻,跪倒在门边的阿绾正对着他们。
公子高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汗水把头粘成一缕一缕的。他愣了一瞬,随即俯下身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吉良也蹲了下来,借着灯笼的光查看她的状况。
阿绾任他们扶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们身上的衣裳。
素缟。
从头到脚,一身麻衣雪白。
那白色在昏黄的烛光里刺目得很,刺得她眼眶酸。
公子高的眼睛早已红肿得不成样子,眼泡肿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父皇……薨了。”
阿绾愣愣地看着他。
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到底生什么了。
可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殿里,那些尚司的匠人们听到这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伏在地上,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渐渐连成一片,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沉沉地压下来。
阿绾没有哭。
她只是愣愣地跪坐在那里,望着公子高身上那刺目的白,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