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点点头,可手一摊,空的。
她身上什么也没有。梳篦、绳、抹额,那些编要用的东西,一样都没带。
洪文看着她那副为难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咧。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梳篦,犀角的,齿密而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递过去,笑着说:
“当差的,身上得随时备着这些东西。”
阿绾接过梳篦,也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将方才那点害怕和恶心冲散了不少。她捏着那柄梳篦,转身朝公子高走去。
天光早已大亮。
秋日的阳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给整个骊山大营镀上一层淡金色。
阿绾引着公子高和吉良往旁边走了几步,在大帐外围的拴马桩边寻了个木墩子。
“公子请坐。”
她指了指那木墩。
公子高坐下了。
他斜眼瞥了瞥不远处那道凶神恶煞的身影——严闾还杵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如刀。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绾站在他身后,开始解他那松散的髻。
公子的质细软,许是睡了一夜,有些地方打了结。
她的手指轻轻捻开那些缠在一起的丝,动作极轻,像是怕扯疼了他。
梳篦从根梳到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把顶高高绾起,用绳扎紧。然后手指翻飞,将那束分成三股,开始编起来。
三股反拧结,是她最拿手的。那股劲儿不松不紧,编出来的髻既服帖,又不会勒得头皮疼。她编得很慢,每编几下便用梳篦顺一顺,确保没有一根碎跑出来。
末了,她把尾收进去,又用手掌轻轻按了按髻心,让它更服帖些。
公子高的头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好了。”
她退后一步。
公子高摸了摸髻,那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接下来是吉良。
他在木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比公子高规矩多了。阿绾走到他身后,开始解他的髻。
吉良的头粗硬些,根根分明,不好驯服。
她多费了些力气,梳篦梳过时,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认真地编着。三股反拧结,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力道。
吉良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大帐的方向。那道厚厚的毡帘纹丝不动,将里头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他看着那帘子,若有所思。
阿绾把他的髻编好,又整了整鬓边的碎。正要退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
赵高端着一只大托盘,上面层层叠叠摆满了吃食,热气腾腾的。他跑得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一抬眼,正看见阿绾站在吉良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柄梳篦。
他愣住了。
“这又是怎么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
阿绾不敢说。她只能伸手指了指大帐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您进去就知道了。”
赵高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公子高和吉良,最后落在那道纹丝不动的毡帘上。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问,端着托盘大步走过去,掀帘而入。
那帘子掀起又落下,将他的身影也吞了进去。
大帐是用厚厚的毛毡搭建的,一层压一层,密不透风。里头说什么,外面一个字也听不见。
阿绾握着那柄梳篦,站在原地,望着那纹丝不动的毡帘。
秋风吹过,撩起她鬓边几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