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边……”
王离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他的身份实在尴尬。
冒顿是他死去妾室的亲兄长,是王贺的亲舅舅,这层血缘摆在那里,割不断也绕不开。更何况这整件事他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此刻若不出声,反倒显得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看过头曼单于的清单。他名下那些牧场,每年一万头羊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拨拉着算盘:
“你算算,要是每年给我们八千头小羊,也使得。反正养着养着就大了。实在不成,你就用金子抵。我记得你那领地里有几条金沙河,河水里淘出来的金子,成色好得很。”
冒顿的脸色又灰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绾就站在他面前。
她举着酒樽的胳膊已经开始酸,可那人迟迟不接,她也不敢放下。胳膊微微晃了晃,酒液在樽中轻轻荡漾。
她忍不住瞥了始皇一眼。
始皇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靠在凭几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又像是在等一盘棋的收官。
阿绾知道,他必然是要好好算计的。
八千头小羊也好,金沙河里的金子也罢,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数目。
他要的,是让冒顿从此以后,每一口喘息都要想着大秦。
倒是一旁的严闾,看到这情形,慢慢收起了长剑。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几名校尉便也跟着收了剑,一步一步往大帐门口退。
脚步声很轻,可那剑刃入鞘的声响,还是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蒙挚一直看着阿绾。
看着她举着酒樽,胳膊微微抖,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心里疼得厉害,却又不能贸然过去。直到严闾收了剑,气氛缓下来,他立刻大步走过去,从阿绾手里接过那樽酒。
他的手很大,包住那樽酒,转过身,直接塞进冒顿手里。
“陛下可并未苛待于你。”
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至少给你留了土地,留了牧场。拥有了这些,才是最大的基业。牛羊没了可以再养,土地没了,你拿什么养?”
冒顿低头看着手里那樽酒。酒液还在微微晃动,映出他灰败的脸色。他攥紧了那樽酒,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你这一代修生养息,为你的草原打下根基。日后要做的是先统一各部,才能谈得上壮大。”
始皇又喝干了酒樽里的烈酒,把空樽往案上一搁,敲了敲案几。
阿绾咧着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起酒壶,哆哆嗦嗦地又给他斟满。她的胳膊还在抖,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上,她也不敢擦。
始皇低头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阿绾头皮麻。
“冒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绾,落在那张灰败的脸上,“回头朕给你几个秦人工匠。让他们教你们如何炼金子,如何做金饰。”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草原上缺这个。那些部落的人没见过,没使过。你有了这门手艺,他们就会来找你,来讨好你,来拿牛羊换你的金饰。这一来二去,你是他们的领,还是他们的主顾?他们自己就分不清了。”
冒顿没有说话。
可他攥着酒樽的手,指节微微松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