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酒樽搁回案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认真盘算。那神情温和极了,温和得让冒顿后背凉。
“你回头去看看头曼单于名下那些牧场,看看每年有多少牛羊。”
始皇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朕只要那些牛羊下的崽子。一半就好。”
冒顿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一半。
不,是每年的一半。是那些刚出生的、活蹦乱跳的崽子。年年都要,岁岁不休。看起来不过是一半,可草原上的牛羊,三年才能长成,五年才能成群。始皇要的,不是牛羊,是草原的筋骨,是匈奴的元气。
他算得很清楚。
拿了这一半,草原就再也养不出像样的骑兵。拿了一代,匈奴就再也无力南下牧马。拿了一辈子,这草原上的狼,就彻底变成了大秦看门护院的狗。
冒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了,”
始皇忽然又开口,像是刚想起什么,“别想着用女人来换。朕不缺女人。”
他瞥了冒顿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当然,如果有金子也是好的。朕还要给朕的公主筹备一套像样的嫁妆呢。”
他说着,竟把那樽酒一口喝干了。
阿绾缩在角落里,看着那空了的酒樽,下意识想过去斟满。
可她一动也不敢动。
满帐的剑光还在,严闾还站在门口,蒙挚和王离还僵在那里,冒顿还攥着拳头站在那里。那气氛太吓人了,吓人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只能贴着毡壁,把自己缩得更小些。
谁知,下一刻,始皇竟真的唤了她一声。
他敲了敲案几,那一下下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怎么没人给朕斟酒了?阿绾呢?”
阿绾吓得浑身一抖。
她几乎是爬过去的。
双手撑地,膝行向前,动作又快又乱,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低眉顺目的规矩。
她爬到矮桌旁,抓起酒壶,手还在抖,酒壶差点脱手。
她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凑到御案前,将那酒樽斟满。
酒液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案上。
始皇没有在意。
他就那样看着她,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淡淡的,像是这满帐的刀光剑影与他毫无关系,像是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不过是场小戏。
“你也给那个冒顿倒一杯酒。”
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阿绾愣住了。
她握着酒壶,僵在原地,不敢动。
“毕竟,”
始皇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僵立的身影上,“日后他是要送金子过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仿佛不是冒顿送不送的问题,而是他收不收的问题。仿佛那草原上的狼,已经是他掌心里的猎物。
阿绾转过身,在矮桌上又拿了一个空酒樽,然后朝冒顿走去。
她的腿还在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可她不敢停,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脸色更差的男人。
酒壶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壶嘴对准了那只空着的酒樽。
酒液落入樽中,出细微的声响。
冒顿低头看着那樽酒,一动不动。
他不接那樽酒,阿绾就只能这样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