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浔韫对自己的内心摸得十分清楚,她不是被几分优待便软了心肠的女子。
她笃定道:“更何况,我与他本身便处在两端,犹如冰炭之不相容。我是医者,而他是制造疫病的祸。医者救人,他却害人。我与他的道,从根子上便截然相反,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袅袅听了这番话,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子才重新抬起手,慢慢比划着:“尊上不是坏人。”
她一字一字比着,神色认真至极:“他只是背负的太多太沉,没有人替他分担。他其实很累,如果你念他对你的好,以后……对他也好一些罢。他一个人真是太可怜了……”
袅袅眼里透出的怜悯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与做作。
“袅袅……”
唐浔韫眼中颤颤,眼眶微热:“你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话音未落,话锋却急转直下:“可正是因你的善良,才不肯相信这世上会有多么深重的恶意存在!无论背负了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能不择手段,草菅人命啊!外面的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在疫病中痛苦死去的人……他们不无辜吗?他们不可怜吗?”
唐浔韫胸口起伏不定:“也许你没有亲眼看过外面的惨状,你不会知道那种震撼。尸骨相藉,哀声遍野。人命可贵如斯,他竟然视如草芥,弃如敝屣!这是多么令人指的行径!”
唐浔韫并非不能理解司马屹尧的处境,亦理解他身为华阳阁之主,想要权力,想要公道,想要将多年之前被人夺走的东西一件一件夺回来,想要让曾经轻贱他的人付出代价。
这些她都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想象在司马屹尧倨傲张狂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怎样遍体鳞伤的灵魂。
但是这样不择手段得来的权势,踩着无数人的尸骨铺就的道路,用鲜血与哀嚎铸成的宝座,坐在上面的人,夜晚真的能安然入眠吗?
也许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立场终究殊途,唐浔韫无法理解,亦不太想理解。她的心已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再去动摇。
她渐渐出神,目光迷离起来,思绪飘回之前与白逸之相会的夜晚,月色也如今夜一般清冷皎洁。自那以后,她的心便毫无波澜被定了下来,任风吹浪打也不再漂移。
唐浔韫心里想得很明白,即便立时死了,能与他再有一面之缘,毕生也了无遗憾了。
可她还不想死!她一直等待着她的白大侠来救她于水火之中,所以她一定会好好保着自己的性命!
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虚与委蛇,周旋应酬,静静等待日出,等待重逢的那一日。
到那时,天光大亮,山河澄澈,她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只是……长久相处之下,唐浔韫与袅袅之间已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两人皆是纯善的性子,彼此互相喜欢互相信赖。
袅袅方才所言其实也不假,在这个心思单纯,未经世事的姑娘眼中,司马屹尧的确待他们兄妹恩义有加,从不曾亏待半分。袅袅心中感念这份恩情,所以才会替他说那些话。
所以到最后,究竟要怎样逃出龙潭虎穴,且在脱身之时还要保证袅袅的性命不受伤害,不受牵连,便成了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一道横亘在唐浔韫心头,无法绕过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