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风从藤叶间穿过,堂前的灯全部熄了,日光干净地落在花房的玻璃上。厨房里,比平日更早地响起了清脆的碗勺声。
江笙把围裙系好,站在案板前,先写了今天的三张味卡。
清汤:高汤一,清水二,盐三分之一,姜片掠水即出,去浮沫。
素浇:香菇丁、青菜心、小方豆腐丁,油少盐轻,收汁不勾芡。
半糖:桂花糖藕,糖半分,藕切厚片,口感要糯,甜要靠后。
她把三张味卡压在案板一角,又看了看旁边的领料本。甲家的面粉、香菇、菜心、藕,时间按时,数量按号。乙丙两家的备货摆在侧架,作为候补。
“汤要清,面要顺。”
她对着案上的小厮说,“三太爷的老友年纪都大,重口不合适。先汤后面,面不要太烫口,出锅就分。”
福伯笑着应了:“少夫人说的在理。一会儿堂前我让小厮先垫上垫子,免得端面滑走。”
前院通传牌挂起:三太爷携老友刘老、周老到。
三太爷先一步进堂,目光在堂前扫了一圈,落在了案边那三张味卡上,哼了一声,却没说什么。刘老精神矍铄,步子稳,周老略显清瘦,眼神却极亮。
“来来来,坐。”
老夫人今日也出堂,坐主位。江笙把温汤先送到她手边,低声叮嘱:“碗边别挨袖口。”
三太爷笑着开场:“老友们难得来一回,今日就尝尝这清汤面。我这孙媳妇说,胃口不比年轻时候,清淡才顺。”
周老笑:“无肉不欢是年轻人的事,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吃得舒服就是王道。”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仍不住地往桌上的调料小碟瞟。
江笙看见了,吩咐:“醋碟放侧席,红油不要入堂。谁爱吃,自己去取,别过堂。”
“哟,讲究。”
三太爷打趣一句。
江笙不接,只把第一盏清汤端上。汤色清亮,碗沿不烫手,入口淡而不寡。刘老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汤在,胃就顺。”
第二盏、第三盏也一一送到。周老喝完第二盏,笑:“果然清爽。只是我这舌头刁,嘴上想点香。”
江笙抬眼笑:“香有两种:味香和口香。味香靠料,口香靠火。今日靠火不靠料香菇、青菜、豆腐丁,锅里走一走,火要匀,油要少。出来是香,不是腻。”
她话音刚落,第一锅面已经下到沸水里。面条翻滚的声音干净利落,江笙看着表,掐着时间喊:“起。”
面出锅入碗,素浇滑落其上,汤舀两勺,撒一点点细葱。第一碗送到老夫人手边,面不长,顺口。第二碗给三太爷,第三碗给刘老,第四碗才是周老。后辈的碗面稍长,寓意长,但没有喧宾夺主,按座位顺序依次下去。
“先从软面吃,别噎着。”
江笙在每个碗旁都放了纸巾,轻声提醒。她没有强调太多礼法,只把“顺口”
“不噎”
“不烫”
这几件事落稳。
三太爷夹了一筷子,嘴里哼了一声,脸上却是松了的。刘老笑着对老夫人竖了个大拇指:“这丫头有两下子。”
周老吃了两口,筷子顿了一下,忽然冲堂前的小厮招了招手:“那边的醋给我一滴。”
小厮下意识要往堂里走,角落的投影极淡地亮了一下,红点在地上划过一条细细的线。小厮脚步一顿,绕过红点,从侧席把醋递给了周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