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抬起眼,望向母亲,重重点头。
“女儿铭记于心。”
姜媪凝视着她,凝视着这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只是那眉宇间的神采,那眼底深处的光芒,早已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那里有她当年未曾有过的锐利、决绝,与一往无前的孤勇。
她忽然伸出手,将女儿紧紧、紧紧地揽入怀中。
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体温、气息、乃至血脉相连的悸动,都牢牢镌刻进彼此的身体里,永不磨灭。
姜姒被她拥着,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良久,姜媪方缓缓松开手臂,指尖流连地拂过女儿耳畔的丝。
“去吧。”
她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不决的力道。
姜姒点点头,后退一步,深深看了母亲一眼,似要将此容颜刻入心底。随后,她毅然转身,走向房门。
手指触及冰凉门扉时,她脚步再次顿住。
“娘。”
“嗯?”
姜姒没有回头,背影立在昏暗烛光与窗外月色的交界处,“若我……终是回不来……”
“回得来。”
姜媪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姜姒沉默。
姜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无论姒儿去哪儿,娘就在这儿等着。一直等,等到你回来。”
姜姒立在门边,仰起头,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门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她的身影,很快便被那片无边的、沉沉的黑暗温柔吞没。
京郊,官道旁,破晓前最暗的时刻。
四个人,默立在道旁霜地里。
姜姒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深青色斗篷,长束得一丝不苟。
秦彻站在她左侧半步之遥,沉默如石,目光投向远处京城方向朦胧的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田丹与田毅兄弟立于另一侧,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背负弓矢,腰佩长刀,目光同样望着来路,神情警惕而专注。
他们在等。
等待一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人。等待一个未知的变数,抑或是一线确切的生机。
田毅忍不住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僵的手,低声道“姑娘,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天都快亮了,若是……他不来,咱们岂非……”
“他会来。”
姜姒的声音带着异常平稳的笃定。
田毅看了兄长一眼,见田丹微微摇头,便咽下了后续的话语,重新站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望向雾气弥漫的官道尽头。
时间在寒冷的寂静中缓慢流淌,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远处的雾霭深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起初很轻,很模糊,混杂在晨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里,难以分辨。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是数匹健马疾驰而来的声响。
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
雾气被疾风破开,数骑身影自灰白混沌中猛地冲出!当先一骑通体墨黑,神骏非凡,马上一人白衣劲装,伏低身形,御马之术精绝。
其后,紧紧跟着数匹驮着鼓鼓囊囊巨大行囊的健马。
马队如利箭般射至众人面前,当先骑手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碗口大的铁蹄在覆霜的地面刨出深深的印痕。
马背上,江敛利落地翻身跃下,落地无声。
他大步走到姜姒面前,站定。晨间的寒霜落在他肩头眉梢,瞬间化开,结成细密的水珠。
姜姒看着他。
他也看着姜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