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安垂着眼,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左手虎口一道陈年旧疤上。
谢云珏则微微侧过脸,盯着廊下一只被风吹得打转的枯叶,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被拖走的不是亲妹妹,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布偶。
“哈哈哈,痛快!谢侯爷够敞亮!以后她就是我拓跋洪明媒正娶的夫人!”
拓跋洪仰头大笑,声如裂帛,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他粗粝的手掌重重一拍谢承安肩头,震得对方身形微晃。
随即毫不迟疑地弯腰,单手一抄,便将谢乐仪整个扛上了宽厚结实的肩膀。
拓跋洪咧着嘴,露出一口泛黄却异常整齐的牙齿,眉梢高扬,眼底尽是志得意满的嚣张。
他扛起谢乐仪,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出沉闷而坚定的“咚、咚”
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不要啊。爹!救命!快救我!”
谢乐仪拼命蹬踹双腿,髻散乱,金钗斜坠,鬓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徒劳地伸长手臂,指尖颤抖着朝院门方向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嵌进碎石粉末,却只扯下几缕飘荡的空气。
谢乐仪扭过头,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大哥的身影一点点变小、变远,从挺拔如松的轮廓,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墨点,最终被朱红大门吞没。
心像被一把钝刀生生剜出,空荡荡地悬在那里,风一吹就透,凉得彻骨,凉得麻,凉得连指尖都在无声颤。
“爹……那北朔的大将军,说话算数不?”
谢云珏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扫过父亲灰白的鬓角,又缓缓垂下,袖中手指悄悄蜷紧,指节泛白。
谢云珏心里也不是滋味,好歹是一块长大的妹妹,小时候她还偷摘过他案头刚开的梨花,别在他耳后,笑得没心没肺。
可眼下骑虎难下,退路已断,圣旨压着,军令催着,满朝文武盯着,没别的路可走了。
“那些北边来的糙汉子,脑子直来直去,认准了的事就不会改口。
他们重诺如山,一诺千金,比咱们中原士族的虚礼客套强上百倍。”
谢承安嗓音沙哑,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天际一抹铅灰色云层,“等他们兵马一到,咱们里应外合,直接破城。”
“明白。”
谢云珏点头,语气沉静,却把袖中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又缓缓握起,指腹在掌心留下四道浅浅月牙形的印痕。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早多了。
霜气未消,朔风已起,铅云低垂,雪粒子先噼里啪啦砸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天地间已铺开一片苍茫素白。
城里却格外太平。
街巷井然,坊市照常开门。
老百姓们该搬砖的搬砖,该运粮的运粮,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雪地里碾出一道道深褐泥痕。
齐心协力把城墙又加厚一层,夯土声、号子声、铁锹刮地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响。
人人脸上都带着劲儿,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里蒸腾不散,像一团团小小的、滚烫的火苗。
“大师姐,太子殿下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