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玉一身玄衣,借着夜色潜入牢中,指尖捻开牢门上的锁扣,动作利落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昏暗的火把光线下,一个身着囚服的满脸刀疤的男子蜷缩在角落,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听见动静,男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可怖的脸。他看到祁玉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复杂的情绪,沙哑着嗓子开口:“阿煜……”
“表哥。”
祁玉蹲下身,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委屈你了。”
柳义看着祁玉,干裂的嘴唇扯了扯,沙哑道:“还记得围猎场那次吗?你差点死在箭下。”
祁玉的目光骤然黯淡,脑海中瞬间闪过漫天箭矢,十八岁的他浑身是血,肩胛和腿上的伤口疼得钻心,身后是权贵们嚣张的笑声,眼前是灰蒙蒙的天。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葬身于此的时候,一道红衣身影冲破人群,马鞭破空的声音响彻猎场:“他是我看中的人!”
柳义是祁玉母亲柳氏的侄子,他们同一年先后两个时辰出生,表面上君臣私底下都是以兄弟相称。柳义也是柳将军唯一后人,当年柳家遭难,他侥幸存活,最后随着当时的楚煜一起去了女和以主仆相称并化名祁阳。
女和国为质的日子并不好受,刚开始达官贵人表面上还顾全质子尊严,时间久了,小小的孩童已经长成俊逸少年模样,在那个女子为尊的国度,楚煜少不了成为贵女们消遣的对象,或调戏,捉弄,有时甚至还会扮畜牲搞怪只为了换取一个温饱,匆匆岁月中二人相互扶持,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去,直到楚煜十八岁那年,忽然听闻柳皇后自戕,楚煜觉得他不能这么颓废下去,他要变强,强到可以手刃仇敌,可是首先他必须活下去,所以他决定攀附一个权贵,一个有着特别势力和身份的权贵,最终他选择了昭华公主。
曾记得那天在皇家围猎场,权贵们照常让他去奴隶里扮演一员,而他们的比赛规则是奴隶在前面跑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后面追,射死一人算十个靶子,单手单脚算一个,拔得头筹是女君的赏赐的一串东珠,所以大家都拼命的瞄向所有奴隶的心脏,他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但又不得不去,不经意间他瞥见了远在高楼的昭华公主,他知道,是时候赌一把了。
很快比赛开始,他卯足了劲向前跑,刚开始还没什么危险,直到周围的同伴一一倒下,箭矢越来越密集,他好几次都感觉到箭矢从他脸上斜着飞过,他不敢回头,只听到频频破空之声,他知道肩胛中了两箭,腿上中了四箭,血流如注,痛得麻木,但他不能顾全这些,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往前跑。素闻公主喜美男子,才会对国师念念不忘,更甚者一次性纳入一百八十个美男子,所以他必须跑到她那里,才会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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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离阁楼一步之遥的时候,一把箭矢射穿了他的心脏,他趔趄倒地,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感叹老天不公,他不甘心。
身后传来权贵们兴奋的声音,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他们嚣张的模样,他起不了身也睁不开眼,也许他的人生就这样狼狈地结束。
直到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响起,尘土飞扬中,一个红衣女子飞舞着马鞭喝令其他人退下。“他是我看中的人!”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是她,他赌赢了。”
等他醒来时,人已经身在公主府,只是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权在握,不过是温饱有了保障,欺辱渐渐少了,他倒是有些知足。转折是那次公主宴会醉酒事件,他才和她有了肌肤之亲。适时义父已经在京城为他笼络了些势力,他也该回国。等他站稳脚跟回去才知道公主有孕,虽然在那个女子为尊的国度,但是未婚先孕还是会被不齿。
柳义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当年得知你要带公主走,我便知道,楚煜必须死。”
他指尖划过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声音带着一丝狠绝,“我用匕首划破脸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活着见人,只要能护你周全,能为柳家留一丝血脉,这点伤算什么。”
他甘愿顶着“楚煜”
的身份,在女和国忍辱负重多年。如今女和国将他送回晋国,本是想了结这段旧事,却不料恰逢驿站命案,他成了最明显的替罪羊。
“我不怕委屈。”
柳义看着祁玉,眼底满是坚定,“我只是不甘心,柳家的冤屈未雪,我竟要背负这通敌害命的罪名。三皇子他们分明是冲着你来的,知道我是你的软肋,想借我的命,断你的路。”
祁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冰凉,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明日我便进宫面圣,揭穿三皇子的阴谋,哪怕……”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哪怕自爆身份,我也要保你周全。”
柳义脸色骤变,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万万不可!你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查清当年柳家的真相,若是此刻暴露身份,所有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两人正争执间,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祁玉眸光一凛,迅速闪身躲到暗处,只见一个身着宫装的身影悄然走近,竟是太监总管余有为。
余有为是宫中少数知晓祁玉真实身份的人,也是当年柳家旧部的亲信。他看着牢中的两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老奴知道你想救柳义,可自爆身份绝非上策。陛下如今震怒,三皇子与黄丞相又在一旁煽风点火,你此刻去面圣,无异于自投罗网。”
祁玉从暗处走出,眉头紧蹙:“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眼下能救柳义,又能查清驿站命案真相的,唯有一人。”
余有为缓缓开口,目光沉沉,“花仵作。”
他顿了顿,看着祁玉震惊的神色,继续道:“老奴知道你不想让她卷入这些纷争,可她不仅是仵作,更是女和国的昭华公主。只有她能凭借验尸之术,找到真凶留下的破绽;只有她能以公主的身份,压制女和国使臣的怒火;也只有她,能劝住你这冲动之举。”
停了停,他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迟疑道:“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帮忙?”
“会!”
祁玉说的斩钉截铁。若是以前,他肯定会怀疑,可经过这么多时日的相处,他知道他的阿月是一个正义善良的人。看她对慕容语、李绵、文斌还有他,曾几何时他都在想,当年的昭华公主也不是外界传言只贪图美色的人。当年的他满身脏污,哪里会和美字有半个沾边,而且他被带回公主府的日子一直都是以礼相待,期间一应物什也是和她同等规格,他觉得他在那里比在外面更自由,更开心。
另一方面,余有为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祁玉心神剧震。他知道余有为说得没错,花月是唯一的破局之人。可他更清楚,一旦花月知晓了所有真相,她将陷入何等复杂的境地。
自从离开女和国,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至尊沦落成敌国的小小仵作,其中艰辛她虽从来不言,但他通过仔细调查也是感同身受,她为了他受了太多的苦,难道这次还要再让她承受?说实话,作为一个想要保护她、想要给她未来的男子来说,他做不来那么卑劣的事。当即他就表态,语气坚决:“不,我要入宫陈情。”
余有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悲痛之色,声音都在发颤:“公子,这是要为柳家翻案啊。”
祁玉点头,眼中满是决绝之色:“我不想他人为我受过。”
余有为老泪纵横,哽咽道:“公子想到了花仵作,想到了柳义,可唯独没有想到自己。”
他一个太子,却认他一个太监总管为义父,从刚开始的九品司狱到正三品大理寺卿,一步步走来极为艰辛,那是熬了多少个日与夜,流了多少血与泪。作为太监义子,尽管他能力卓绝,期间也少不了嘲笑,笑他攀附权贵,自身没有真本事。如今想要翻案,势必扯破这些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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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能不能缓缓,等你手上证据足够充足,那时也为时不晚。”
祁玉摇头,语气不容置喙:“时不我待!如果我明知道女和使团之死的幕后黑手是淑妃和三皇子,我一个小小大理寺卿又如何斗得过皇权?依照君上的性格,就算查出事情真相,但为了保护他的皇家颜面,也会把我们所有人绝杀殆尽。所以现在只有铤而走险,恢复我的身份,另外再为柳家案子翻盘,这样才能证明柳义没有嫌疑杀害女和国使者、破坏两国邦交。再说我手中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另外边城的何将军已经在我们这边,此次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也有五成。”
五成!余有为听得心惊胆战,他本想要再劝阻,却知道无用,公子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