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穿过院墙,惊得廊下笼子里的画眉扑棱了两下翅膀。
陈墨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那个“要揍人”
的姿势。
他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终于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从胸腔里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可奈何的滋味,像是被谁在心口上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他摇了摇头,放下手,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湿了的前襟。
“这臭小子。”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恼意。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池塘边。
水面的涟漪已经渐渐平息,浑浊的泥沙也慢慢沉淀下去,水又开始变清了。
锦鲤们从池底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试探性地甩了甩尾巴,确认安全之后,才重新游了出来。
大红最后一个露面,它从睡莲丛后面慢悠悠地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刚才那场无妄之灾。
陈墨弯下腰,从池边的石罐里捏了一撮鱼食,轻轻撒在水面上。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搅得水面又是一阵细碎的波纹。
他看着那些鱼吃东西,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那几根刚冒出来的银丝照得亮。
风又吹过来了,海棠花瓣又开始往下落,有一瓣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没去拂它。
就让它待着吧。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鱼吃食时嘴巴拍打水面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陈文远喊“妈”
的声音。
陈墨站直身子,双手重新负到背后,看着池水,目光柔和而辽远。
他没有去追。
这岁数了,追什么追。
再说了,那小子跑起来是真快,追上了也不一定打得到。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剑匣,搁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匣上磨损的纹路。
日头偏了偏,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和池水的波光叠在一起。
那个下午,陈墨就那么坐在池塘边上。
偶尔看鱼,偶尔看天,偶尔想想事情,偶尔什么都不想。
后来朱梦婕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石桌上,说了句“文远说你要打他”
,语气里带着笑意。
陈墨端起碗喝了一口,凉丝丝甜津津的,一路舒服到胃里。
“没打。”
他说,“吓唬吓唬他。”
“你每次都吓唬,每次都没真打过。”
朱梦婕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池面,“这孩子被你惯得没样了。”
“惯着吧。”
陈墨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那朵慢慢飘过去的白云,“能惯几天是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随口闲聊,又像是有什么别的意思藏在里头。
朱梦婕没听出来,只当他又在说那种老父亲式的感慨,便没接话,伸手把他鬓角那几根白拢了拢,别到耳后。
池塘里,大红吃饱了,又慢悠悠地沉到水底去了。
水面重新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
只有那块鹅卵石,还静静地躺在池底,被青石板和泥沙半掩着,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