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金窟。
宝珍站在二楼的拐角,安静地站了许久,往来宾客频频侧目,皆不解地望着她。
她是来找雪姑娘的,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相见,上一回见她,还是在谢继出殡那日。
那日天阴得沉郁,连一丝风都没有。送殡队伍自丞相府缓缓而出,白幡招展,纸钱纷飞,沿途的百姓驻足围观,悄声叹息。
宝珍与霍随之站在街角一隅,权当送谢继最后一程。
不过数日,谢丞相本就半白的丝尽数染霜,脊背佝偻,整个人骤然苍老了数十岁,步履沉重地走在灵柩旁。
宝珍早知雪姑娘定会来,却没料到,她身着素白孝衣与未亡人的粗麻丧服,竟直直拦在灵车前路,执意要为谢继扶灵。
雪姑娘乃是京城销金窟的名角,身世容貌皆是满城皆知,她这般突兀出现,早已让围观百姓与送殡众人惊得哗然失声。
要知道,扶灵一事,向来只有死者的正牌未亡人才可做,她一个风尘女子,竟敢行此大礼,简直是惊世骇俗。
可更让全场瞠目结舌的是,谢丞相望着她单薄的身影,久久沉默不语,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痛楚与怅然,良久,竟极轻、极无奈地点了点头,默许了她的举动。
谢丞相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厚重的棺椁上,心底骤然翻起无尽的酸楚。
他分明还记得,从前谢继还在世时,也曾眉眼灼灼、满心欢喜地望着自己,语气坚定又带着少年意气:“祖父,我要娶雪姑娘为妻,此生非她不娶。”
那时他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情动,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只剩满心悔意。
雪姑娘一步步挪向棺椁,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人还未走近,清泪早已先一步滚落脸颊,打湿了胸前的素衣。
她缓缓伸出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棺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谢继温热的脸庞,但她再也触不到那个鲜活的人了。
那个向来意气风、会翻墙爬窗、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那个会笑着跟她许诺未来的人,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这方冰冷的棺木里,再也不会回应她分毫。
“谢继,我来送你了。”
她声音哽咽,带着撕心裂肺的温柔,轻声呢喃,“今日,我嫁你,好不好?”
她用力憋回眼底翻涌的泪意,吸了吸鼻子,自顾自地接着说,语气带着决绝的笃定:“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反正,当初是你先开口求娶我,如今是我……心甘情愿应了你。”
话音落,雪姑娘抬手伸向腰间,缓缓解开束着丧服的素色腰带。在全场众人震惊到屏息、甚至倒抽冷气的目光中,她轻轻褪去外层的素白丧服,一袭鲜艳刺目的大红嫁衣,骤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红得热烈,红得凄艳,与满场的素白形成刺眼的对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谢丞相身上,都以为他定会厉声斥责,甚至当场将这惊世骇俗的女子赶走。
可这位垂垂老矣的老人,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送殡队伍继续前行。
丧乐哀恸,响彻长街,可在喧嚣之中,宝珍却清晰地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队伍缓缓经过她身前时,雪姑娘守在棺椁之侧,一步一泣,扬声唤道:“一拜天地——”
再迈一步,声线微颤:“二拜高堂——”
又行一步,她顿了顿,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终是哽咽着吐出最后一句:“夫妻……对拜。”
“对拜”
二字落定,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簌簌滚落。
那一刻,宝珍只觉那片素白丧仪里刺目的红,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满脸茫然失措:“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