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一夜未眠、泪眼通红的母亲,只能孤身一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卫生院。
来时,她抱着满心期许,抱着鲜活的女儿;归时,孤身一人,满心空洞,彻底丢了魂魄。
她走在回乡的土路上,神情恍惚,眼神空洞,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
那双赤裸的双脚布满血痕与泥污,脚底的伤口被路上的尘土磨得生疼,早已血肉模糊。
路过的一位好心人看着她满身狼狈、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生恻隐,脱下自己脚上的旧布鞋,默默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鞋底磨薄的旧鞋,却是母亲彼时能得到的唯一一丝善意。
母亲颤抖着双手接过布鞋,对着陌生人心深深鞠了一躬,喉咙哽咽肿胀,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赤着脚抱着孩子奔赴生路,最终却孤身穿鞋归来,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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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小妹,终究没能再回那个简陋的家,没能再窝进母亲温暖的怀抱。
没能再跟着哥哥姐姐嬉笑打闹,没能再吃上一口热饭,没能再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
往后余生,每一次回想这段往事,罗文凯都心口剧痛,如遭凌迟。
他总觉得,小妹小小的魂魄,还飘荡在那所陌生的卫生院里,孤零零、怯生生的。
她还在固执地寻找回家的路,寻找疼爱她的母亲,守护她的哥哥姐姐,却再也找不到归途。
所有的这场灭顶苦难,所有的绝望与悲痛,皆有根源。
彼时,罗文凯的父亲,正被隔离在遥远偏僻的深山农场,日复一日接受严苛的思想改造。
而这一切的原罪,仅仅是父亲头顶那顶沉重又屈辱的“右派”
帽子。
罗文凯小小年纪,却早已看得透彻。
小妹的离世,从来不是苦难的终点,仅仅是这场漫长厄运的开端。
因父亲的身份牵连而来的所有恶意、欺凌与苦难,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
很快,这份刺骨的恶意,就蔓延到了他读书的学堂里。
曾经属于他的所有荣光与温暖,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歧视、排挤与恶意欺凌。
父亲出事之前,罗文凯是全校公认的好学生。
他天资聪颖、勤奋刻苦,成绩常年稳居班级第一,稳稳碾压所有同学。
他还担任着班里的班主席,也就是后世的班长,做事认真负责,懂事稳重。
老师格外偏爱他,同学真心敬佩他,邻里提起他,也全是夸赞的话语。
那时的他,是家里的希望,是旁人眼中最有出息的孩子。
可自从父亲出事后,一切的荣光、偏爱与尊重,瞬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班主任第一时间当众撤销了他的班长职务,眼神冰冷,语气刻薄,没有半分情面。
他站在全班同学面前,居高临下地宣判,字字冰冷刺人:“不配当班长,不配带领同学们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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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的风气极端扭曲,人人都被僵硬的规矩束缚,滋生出畸形的是非观。
所有人都默认一条不讲道理的铁律:老子是右派,儿子就算品学兼优、再好也没用。
右派子弟,天生就该是一无所有的白丁,但凡有半点出彩的地方,就是政治不正确,就是与人民为敌。
班里的小伙伴们尚且懵懂,却也被大人的言行、学校的风气彻底影响。
为了标榜自己立场端正、政治正确,为了不被特殊的身份牵连,他们纷纷调转矛头。
欺负、孤立、排挤罗文凯,成了他们每日的必修课,成了他们向老师、向组织表忠心的廉价方式。
往日一起玩耍、一起打闹的伙伴,转眼就变成了冷眼相对、恶意相向的陌生人。
无尽的孤立与欺凌,日复一日落在九岁的罗文凯身上,压得他小小年纪,便尝遍了世间所有的冷暖与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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