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你放心,不用替她操心。”
“吴梦娜是我亲外甥女,自家孩子,我自然会照看,转正的事,我给你打包票,稳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黄白心头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浑身瞬间松弛下来。
他这一刻才彻底想通,难怪当初自己即将离岗,组长第一时间就敲定吴梦娜接替岗位。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人情关系。
他心底既有替吴梦娜安稳踏实的庆幸,可莫名的,又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酸涩,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怅然。
所有手续全部办妥,迁移证明、工资单据、离职手续一应俱全,妥妥帖帖揣在怀里。
黄白长舒一口浊气,压在心头数月的重担彻底卸下,浑身都透着轻快。
他推着借来的永久牌自行车,黑色烤漆的车架锃亮崭新,是大队书记儿子最爱惜的宝贝物件。
车把上挂着一个洗得白的粗布粮袋,里面装着他刚领到的全部工资,是他此刻全部的底气。
他翻身跨上自行车,脚下用力一蹬,车轮飞转动,朝着公社供销社疾驰而去。
深秋的风迎面吹来,拂过耳畔,带着凉意,却吹得他心头滚烫,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公社供销社的大门敞开着,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木质货架整齐排列,琳琅满目。
这个年代大半商品都需要凭票供应,烟、糖、茶叶都是紧俏物资,有钱没票根本买不到。
黄白掏出自己攒了大半年的各类票证,搭配着刚到手的工资,好好置办了一番。
两盒三角五一盒的大前门香烟,是乡下最拿得出手的体面礼。
半斤凭票限量供应的水果糖,糖纸五颜六色,香甜诱人。
还有几包平价的茉莉花茶,香气醇厚,是乡下人家待客的上品。
这些东西算不上贵重,却是当下物资匮乏的乡村里,最真诚体面的心意。
他小心翼翼把所有物品捆扎牢固,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生怕路途颠簸掉落。
随后调转车头,先去往大队书记家中归还自行车。
书记儿子见到他归来,满脸笑意,黄白连忙递上两盒大前门香烟,接连道谢,言语真诚恳切。
对方接过香烟,指尖摩挲着烟盒,笑得眉眼舒展,连连摆手说不必客气。
之后一下午,黄白骑着车,挨家挨户走访邻里乡亲、平日里互帮互助的好友社员。
每户人家都送上一小包茶叶、几块水果糖,东西微薄,却是他扎根乡村数月的感恩之心。
大家纷纷推辞礼让,可眼底的欢喜与暖意却藏不住,没人舍得真的拒绝这份心意。
夕阳西下,暮色染红半边天际,山野渐渐染上暗沉的夜色。
黄白终于回到了住了许久的知青宿舍。
他安静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间简陋破旧的小屋,心底满是不舍。
他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几件洗得白、边角起球的旧衣裳,几册翻卷页脚的旧书,还有一本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教案本。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清贫却踏实。
那些带不走的杂物,掉瓷的白底搪瓷脸盆、木柄磨光滑的锄头、鞋底磨薄的胶鞋,都是他日常劳作的用具。
他一一分给邻里乡亲,众人嘴上连连推辞,手上却郑重接过,眼底满是不舍与动容。
收拾妥当,天色彻底黑透。
黄白搬来小土灶,生火添柴,亲手做起了临别酒菜。
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一盘清爽入味的土豆丝,一碟腌制入味的咸菜,简简单单三道家常菜。
他摆上从供销社买来的散装白酒,快步出门,去喊王岩石和一众朝夕相伴的兄弟。
这是他离开前,最后一次和这群朴实的兄弟相聚。
几个憨厚的农村汉子闻讯赶来,没人空手登门。
有人拎着一兜自家刚煮的土鸡蛋,有人揣着温热的玉米饼,还有人捧着一袋子晒干的山野果子。
质朴的乡下人,不懂华丽的客套,所有情谊都藏在实打实的吃食里。
黄白连忙摆手推辞,反复说着心意领了就好,不愿再收大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