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其余老师更是两两对视,眼底写满诧异,心里纷纷嘀咕不停。
换做任何一个人,得知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怕是早就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飞奔去公社,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这可是十年恢复高考后的届重点大学录取通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转机!
可金有根倒好,稳坐泰山,波澜不惊,依旧淡定批改作业,仿佛天大的喜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众人心里都忍不住感慨:不愧是高考状元,这份心性、这份定力,常人根本比不了!
金有根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只有他自己清楚,不是不激动,而是心里早有笃定。从看到红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大学梦,稳了。
期待落地,便再无躁动,只剩安稳坦然。
他安安稳稳批改完所有作文,一丝不苟整理好教案与作业本,直到正午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才慢条斯理收拾东西。
食堂午饭依旧简单朴素,一碗糙米饭,一碟清炒青菜,外加一小块咸菜。他吃得干干净净,不浪费一粒粮食,随后才起身,慢悠悠朝着公社走去。
分水公社坐落于镇子中心,距离县中学不过十分钟脚程。
穿过两条青石板小巷,避开沿街叫卖的摊贩,老旧的公社大门便映入眼帘。两扇木门漆着褪色的红漆,边角斑驳老旧,门口悬挂的木质牌匾,刻着“分水人民公社”
七个大字,字体古朴,满是年代质感。
走进大院,秋日的阳光洒满静谧的收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纸张与油墨气息。
金有根报上自己的姓名,收室的老同志熟练地从一堆信件中抽出一封厚厚的牛皮纸挂号信,郑重递了过来。
“金状元,恭喜啊!咱们公社今年最大的喜事,都在这封信里了!”
老同志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祝贺。
金有根接过信件,指尖触到厚实粗糙的牛皮纸外壳,沉甸甸的分量顺着指尖传到心底,格外踏实。
信封正上方,印着清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字样,鲜红的邮政邮戳棱角分明,一笔一划,都是时代赋予的庄重与荣耀。
他抬手拆信,动作轻柔缓慢,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许。
填报志愿时的一幕幕瞬间涌上心头。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便是英语。数年插队岁月,与世隔绝,唯有英语书本陪他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是他贫瘠岁月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心心念念,只求能考入杭州大学,读英语专业,继续深耕自己热爱的学科。
为了这个心愿,他当初特意四处托人打听、反复确认,摸清了1977年各校的招生规则:北外当年浙江片区仅招收德语生,上外只招法语生,放眼全省,唯有杭州大学开设英语专业招生。
正因如此,他的第一志愿毫不犹豫填了杭大英语专业。
而他的志愿表上,没有第二志愿。
第二志愿的空白栏里,他工工整整写着一行端正的字迹:继续安心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这不是故作高尚的口号,是他最清醒、最无奈的底线。
他太爱英语,不愿将就。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偏远乡村的他无从知晓外界的招生信息,只当全国唯有杭大能圆他的英语梦。
数年插队生涯,早已磨平他的浮躁与棱角。他不求飞黄腾达,不求一步登天,唯一的心愿,便是能继续读书、继续学英语。
他甚至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无缘英语专业,便安心留在农村种地教书,此生无憾,绝不抱怨。
哪怕被调剂去农大、学畜牧,哪怕一辈子和土地、庄稼、牲畜打交道,他都坦然接受。只要能读书,一切都值得。
指尖缓缓抽出信纸,金有根垂眸望去。
下一秒,他脸上从容淡然的神色,瞬间彻底僵住。
眼底的期许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不可思议,整个人呆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信纸之上,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录取院校——北京外国语学院。
录取专业——德语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