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上剩余两个陌生的名字,金有根扫了一眼,便没再留意。
耳边零碎的议论声渐渐清晰,他静静听着,心里了然。
此次恢复高考,周边六个公社数千名考生,最终仅有三人考入重点大学,真正的百里挑一,万里挑一。放在物资匮乏、求学艰难的七十年代,是足以轰动整个乡镇的无上荣耀。
文革十年,读书有罪,知识无用。
那几年,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翻书,不敢堂堂正正读书,只能把珍藏的旧课本压在木箱最底层,趁着夜深人静、家人熟睡,点亮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就着昏黄摇曳的火光,一字一句反复研读。
古时金榜题名、鱼跃龙门的典故,他在旧书里看过无数次,每每读完,只剩满心羡慕,从不敢奢望自己能有这般境遇。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率就要困在乡村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扎根田地,与书本无缘。
谁也没想到,沉寂十年的高考骤然恢复,给了所有寒门学子翻盘的机会,也让他熬过所有苦寒,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金榜之上。
此刻围观的众人,大多是十里八乡的村民,没人细细打量他,更没人把这个神色淡然、静静站在人群里的年轻人,和高高在上的高考状元联系在一起。
大家只当他是普通来看热闹的教书先生,纷纷凑在榜单前赞叹唏嘘,艳羡着榜那位天才。
金有根没有开口解释,也没有半点张扬的心思。
他敛了眼底所有情绪,微微垂眸,不急不缓地转身,顺着人流的缝隙,一步步往外走。
直到他走出人群,踏上镇口的鹅卵石小路,身后才突然传来公社干事猛地回过神的大喝:
“哎!那不是金有根吗?!榜上的高考状元,就是他本人啊!”
这句话如同星火落进干草,瞬间点燃全场。
人群轰然炸开,惊呼声、赞叹声、恭喜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目光齐刷刷追向那个远去的背影,满是震惊与敬佩。
可金有根始终脚步从容,未曾回头。
脚下的鹅卵石被数十年的风雨打磨得光滑温润,微微硌着鞋底,带着踏实的触感。路边垂柳依依,清风拂过,柳条轻轻摇曳,河面波光粼粼,细碎的金光随着水波缓缓流淌。
微风拂过眉眼,吹散了多年积压的压抑与忐忑。
这一刻,心底攒了数年的委屈、不甘、隐忍,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舒畅、一身坦荡。
金榜题名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分水镇。
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金有根”
三个字打转。来往行人提起他,眼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平淡,只剩满满的敬重与艳羡。
这个扎根乡村、默默耕耘、低调教书的年轻老师,一举成了整个镇子最耀眼的传奇。
一夜之间,名声响彻十里八乡。
次日清晨,阳光温柔洒落县中学的青砖瓦房。
金有根照常上完上午两节课,步履从容地走回教师办公室。他随手拉过一把老旧木椅坐下,端起桌上掉了些许瓷漆的搪瓷缸,抿了一口温热的粗茶水。
茶水口感微涩,带着质朴的烟火气,刚好驱散了晨间的微凉,让人浑身舒展。
他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抱出一摞学生的英语作文,捏起细长的红笔,正准备低头批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隔壁教研组的老师快步冲了进来,语气急促,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金老师!快去公社!有你的挂号信!看信封样式,绝对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满室备课的老师瞬间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金有根身上,人人眼底都带着期待与好奇。
可当事人金有根,手上握笔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哦,好。”
短短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听到的不是改变人生命运的录取通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
话音落下,他低头垂眸,笔尖再次落在作文纸之上,沙沙的书写声清脆依旧,工整的批改字迹缓缓铺开,从容得不像话。
冲进来报信的老师当场僵住,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满眼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