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踩下去,软烂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死死吸住鞋底,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崭新的黑布鞋裹满厚重黄泥,沉甸甸的坠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稍不留意就会崴脚摔倒。
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新鞋被泥水糟蹋,何淑燕心疼得厉害。
她索性蹲下身,小心翼翼脱下布鞋,攥在手里,又费力卷起两层裤腿,露出白皙的双脚。
她赤着脚踩进泥水里,一点点试探着往前走,动作拘谨又笨拙。
初春的泥水冰得刺骨,刚触碰到皮肤,就让她浑身一激灵,双脚很快冻得麻木僵硬,脚底的碎石子密密麻麻硌着皮肉,钻心的疼。
浑浊的泥水不断溅起,沾满了她的裤腿,湿冷的布料贴在腿上,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
她咬着牙,敛着气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
短短一公里的路,她硬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等终于挪到二大娘家门前时,她早已浑身狼狈。
裤腿半湿半干,沾满斑驳泥点,脚底板糊着厚厚的黄泥,连额前的碎都溅上了细小的泥星。
她站在门口微微喘气,冻得微微抖,却还是抬手简单捋了捋凌乱的头,不想显得太过失礼。
二大娘家是最普通的乡下土坯房,墙面的黄土皮常年风吹日晒,大面积脱落斑驳。
裸露的黄土墙体粗糙干裂,配着一扇老旧柴门,门板布满裂纹,褪色黑。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没有锁死,轻轻一推就出“吱呀”
的刺耳声响。
院子空旷宽敞,没有半点杂草,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极其勤快爱干净。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几捆干透的柴火,旁边立着一个老式土灶台,锅台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积灰,处处透着穷苦却整洁的烟火气。
屋门敞开着,一股潮湿的土霉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质朴又简陋。
屋内陈设寥寥无几,进门只有一高一矮两张磨得亮的旧木凳,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小木桌。
桌面被常年擦拭,纹理清晰可见,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
再往里看,屋内家徒四壁,除了一张老旧土炕、一只装衣物的旧木箱,再无其他物件。
这样清贫的家境,彻底出乎何淑燕的意料。
她一直以为,能说会道、在外人缘极好的二大娘,家里日子就算不富裕,也绝不会这般窘迫。
原来世人皆苦,二大娘看似体面的背后,也是捉襟见肘、勉强度日的艰难生活。
一瞬间,酸涩感涌上何淑燕的心头,心底对二大娘多了几分体谅与共情。
都是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普通人,谁都不比谁容易。
就在她暗自感慨的瞬间,院外传来了二大娘爽朗的说话声,夹杂着两道脚步声。
一道脚步轻快利落,是二大娘,另一道脚步沉重拖沓,节奏杂乱,明显是个年轻男子。
何淑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骤然紧绷,紧张得手心瞬间冒出细汗。
她连忙站直身子,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微微低下头,屏住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烫红。
二大娘一进门,就看见浑身略显狼狈、拘谨站着的何淑燕,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
她快步上前拉住何淑燕的手,语气热络又客套:“淑燕啊,你来得这么早!”
“我本来打算出门接你的,知道昨夜下了大雨,怕你走不惯这泥泞路,吃亏受累。”
何淑燕抬眸,勉强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轻声回应:“不用麻烦您,大娘,我认得路,不碍事。”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场面客套话,却也温顺接下,不戳破、不尴尬,格外得体。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二大娘笑着摆手,转头招呼一旁的年轻人。
“你们俩快坐下,别站着拘谨。我去给你们倒两碗热水,暖暖身子,压压寒气。”
“这天气又冷又干,吹得人浑身僵,喝口热水顺顺气,咱们慢慢聊。”
说完,她脚步匆匆转身出门,去灶房拿暖瓶碗筷,刻意给两人留出独处相处的空间。
二大娘一走,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都变得凝滞尴尬。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屋外风吹柴门的吱呀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