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一个多么轻巧又多么沉重的词。
姜云昭相信过太多人。钟翰、谢玄英、甚至崔承允,她都信过,可结果呢?当初二哥对她说,他与父皇会永远在她身后的时候,她也信了,最后却是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现实。
如今庄孟衍问她为何不信他——如果仅仅因为她的不信任便背叛,那她的不信任便是对的;而若他不会背叛,她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区别?
今日她与庄孟衍一同出城,是为了核对一批物资。那是她托段修竹暗中囤积的,倒也不是军械和粮草,那种东西太扎眼了。她囤的是药材,看着不起眼,在战场上的重要性却一点不比粮草低。
物资分装在旧箱子里,藏在城东一座废弃多年的粮仓中,名义上归一家早已关张的商号所有。她选此地,是因为粮仓底下有一条废弃的暗渠,可以直通城外。
两人站在昏暗的粮仓里,庄孟衍借着漏进来的光看清了箱中之物,挑眉道:“不信我,却肯信我手下的段修竹。殿下,您可真矛盾。”
他语气听着倒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像是心情莫名其妙地晴朗起来。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不是信任,只是用人罢了。段修竹是否忠诚、又忠诚于谁,对我影响并不大。”
大哥中毒那件事,的确是段修竹请来的医师出了问题。可段修竹本就因庄孟衍的缘故早被崔承允留意,会被利用也在意料之中。只能说崔承允对皇城乃至整个大胤的掌控力太深了,换一个人来,恐怕也逃不过同样的结果。
庄孟衍对此不置可否,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姜云昭关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哥死的那天晚上。”
她锁好粮仓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庄孟衍:“你说你会帮忙。那你知道我在准备什么吗?”
当皇帝?
也许年幼时她曾在某个瞬间对那个位置生出过一丝好奇,可如今她早已不在乎那些。她想做的,始终是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只是这个愿望,无论她做多少努力似乎都很难实现。而她现在筹备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在那一日真的来临时,不至于像从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罢了。
庄孟衍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她坚毅的面容上,幽幽问:“如果大胤真的亡了,殿下打算去哪里?”
姜云昭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
姜云昭带着庄孟衍出门后,往日热闹的公主府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按理说以庄孟衍的身份,本不该与公主、驸马同席。可庄孟衍于姜云昭而言早本就不止是面,前段时日他们常一同议事,到了用膳时辰,也没必要再特意将他赶回东跨院。
庄孟衍自己更是从不因面的身份而觉得低人一等,姜云昭一句“留下用膳”
,他便施施然落座,毫不在意旁人目光。至于卫桑,他恪守着驸马的本分,只要庄孟衍不背叛姜云昭、不在外败坏公主府的名声,姜云昭说什么便是什么,没有半句异议。
于是今日正堂里便只剩下卫桑与父母三人。
程氏往门外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卫衡端着碗,沉默地吃着饭,脸色也不大好看。正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实在是古怪。
最终还是程氏先开了口:“那位庄公子……又跟着公主出去了?”
卫桑“嗯”
了一声,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