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天刚破曙,淮水江面漫起漫天乳白薄雾,水汽氤氲,笼罩两岸渡口青石,远处渔舟隐于雾中,天地朦胧,隔绝俗世耳目。
朱高煦起身更衣,褪去昨夜染血外袍,换上一身素色劲装,开口遣散左右:“王斌,带所有亲兵退守岸边车马处,解缙、于谦、瞻基留在车队休整,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江岸渡口半步。”
“殿下,雾气深重,属下护您同行!”
王斌立刻上前半步,沉声请命,满眼担忧。
“不必。”
朱高煦摇头,语气笃定,“有些话,只能我和他说。”
军令既定,无人敢违拗。
顷刻间,江岸渡口尽数清空,侍从幕僚、亲兵皇族全数退去,整片青石渡口,只剩朱高煦一人,立于雾风之中。
不过片刻,薄雾深处,一道苍老步履缓步走来。
秦沧澜未带一刀一卒,孤身赴约,身上褪去舵主锦袍,只着一身粗布麻衣。
江岸无风,二人隔三步对立,雾色茫茫,无第三人偷听,无旁观者窥探,所有伪装,尽数撕碎。
秦沧澜率先开口:“殿下想必早已看破,昨夜周奎,从来不是主谋。”
朱高煦负手而立,眸光平静看着他,不否认,不质问,静待下文。
“三日之前,江南七大士族密使,乔装商旅抵达漕帮总舵。”
秦沧澜抬眸望向滔滔淮水,眼底翻涌旧事恨意,坦然摊开第一重真相,“我与周奎,早早定下双杀之计。白日渡口兵刃合围,数百帮众持刀封路,本就是第一处杀局。原定之计,就地围堵汉王仪仗,就地斩杀殿下,尸深埋江岸河滩,对外上报流寇作乱。”
朱高煦眉梢微抬,淡淡出声:“那为何收手,转而跪拜迎我?”
问到此处,秦沧澜苦笑一声,笑意满是无奈权衡,直白道出白日收手全部缘由:“白日两岸数千百姓围观,沿街商户渔户尽数驻足,人人亲眼目睹漕帮围堵。再加殿下麾下千余靖难亲兵,皆是百战老兵,战力滔天。若是硬拼,我漕帮精锐死伤过半,即便斩杀殿下,事后朱棣必定龙颜大怒,下旨水陆围剿,屠尽漕帮上下万余老小,全帮覆灭,得不偿失。”
“故而周奎献策。”
秦沧澜垂眸,语气平淡道出那条万全毒计,“弃白日强攻,演一场报恩跪迎大戏,博取殿下信任,拉近交情。入夜封闭专属花船,清空江面外人,密闭无目击之地,下药迷晕,沉尸淮水暗流,对外官宣汉王夜游失足落水,纯属意外天灾。朝廷无从追责,士族无从沾身,漕帮安稳无虞,一举两得。”
字字落地,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