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沧澜立于血泊之中,面色哀恸,脊背微微佝偻,全然一副痛心疾的模样。
他抬袖沉声传令,声线传遍整座画舫,威严不容置喙:“所有追随副帮主周奎作乱之人,废去一身水上武功,收缴船籍腰牌,逐出漕帮山门,此生永世不得踏足淮水一寸水域!”
话音落下,自有忠心老帮众上前执法,下手干脆,不多牵连寻常底层漕帮船夫渔户,只惩戒带头作乱之人。
处置完毕,秦沧澜缓步走到主座之前,双膝重重一跪,再度叩请罪,语气哀切共情,字字恳切,听之动容:“殿下,老夫半生谨记殿下永乐二年放生大恩,一日不敢或忘。万万没想到,老夫识人不清,养出周奎这等利欲熏心之辈,他勾结江南士林,收受重金,构陷恩主,险些毁掉漕帮百年忠义名声。今夜若非殿下神机妙算,早有防备,我淮水漕帮,便要沦为弑恩叛匪,千秋万代,愧对天地良心,愧对殿下活命之恩!”
一旁断臂浴血的王斌,粗粝眉眼全然动容,长叹一声拱手开口:“江湖向来良莠不齐,奸人藏于忠义之内,防不胜防。老舵主本心赤诚,护帮向善,已是难得。”
他性情耿直,从军半生,只辨善恶明面,心底已然共情谅解秦沧澜。
可靠窗一侧,解缙与于谦两两对视,二人眼底皆是微动,悄然交换一眼神色。
二人皆是饱读权谋、洞察人心之人。
今夜整场变局太过顺畅,周奎夺权太轻易,合围时机太精准,秦沧澜脱身太干净,处处透着刻意,可二人没有证据,不便当众拆穿,只暗自留了戒备。
主座之上,朱高煦缓缓收起身下桌下弯刀,血刃入鞘,悄无声息。
他面上笑意温和,眉眼松弛,一副全然释怀、宽恕长者的大度模样,抬手虚扶,示意秦沧澜起身,可心底思绪飞复盘,所有疑点层层堆叠。
第一,白日渡口漕帮合围,数百帮众兵刃出鞘,杀气凝练厚重,步法规整,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绝杀围堵,绝非迎客礼数,从一开始,就不是报恩迎王;
第二,周奎区区一副帮主,只管漕帮市面营收,无权调动分舵精锐、封锁渡口航道、管控花船安保,百余听命死士,必定是漕帮顶层之人授权调度;
第三,入夜花船从封船、下药、封堵出入口、规划沉江位置,全是漕帮顶层调度,周奎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天衣无缝。
真相呼之欲出,可朱高煦指尖轻叩桌板,心底冷静权衡。
眼下身在淮水江心,漕帮掌控整片水域,麾下上万帮众临水而生,一旦此刻撕破脸皮,就地难,亲兵虽悍勇,却难免死伤惨重,北上行程彻底中断,还会逼得漕帮全员倒向江南士族,得不偿失。
时机未到,不可戳破。
一念至此,朱高煦眼底冰封尽数掩藏,只剩温润大度,维持着宽恕姿态,顺水演戏。
跪地的秦沧澜抬,眼眶泛红,再度叩:“殿下救淮水万千底层船户于死地,漕帮阖帮老小,宁死不负殿下。今日奸邪作乱,全是老夫识人眼盲,驭下无方,老夫甘愿自废总舵主之位,交出漕帮印信,任凭殿下落,绝无半句怨言。”
这是以退为进,赌朱高煦念旧恩,不忍责罚一介白老者,更不忍为难上万无辜漕帮百姓。
朱高煦俯身,掌心稳稳扶住秦沧澜臂膀,笑意温润无害,眼底却寒潭深不见底,缓缓开口:“老舵主一生向善,护佑临水百姓,何必自苦。不过一介副帮主贪利谋逆,一己之罪,牵连不到漕帮,更牵连不到舵主,此事,就此揭过。”
一句话,暂时定下基调,这场花船弑杀,只死一个周奎,罪责独归周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