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金陵北门外的官道一眼望不到头,人山人海。
主干道上、两侧田埂边、河沿石桥上、路旁土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有白老人,有青壮农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衣角的孩童,还有布衣书生、市井商贩,数十万百姓比肩接踵,安安静静站着,把整条北上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风卷着衣角猎猎响,场面大得吓人,肃穆得压人。
朱瞻基心脏狂跳,下意识攥紧掌心黄土,心底狂喜翻涌,第一时间笃定:这是东宫残余僚属、程朱文官、江南士族集结人手,赶来围堵汉王、营救自己,要迎他重回金陵东宫,重夺皇长孙荣光!
他甚至已经想好,回宫之后如何借力士族,再度布局,彻底根除朱高煦!
可下一秒,耳边此起彼伏的哽咽声、低泣声,顺着风飘过来,瞬间把他的痴心妄想砸得粉碎。
全场数十万百姓,目光齐齐望着同一个方向!
汉王的马车!
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他这个摔在黄土里、鼻青脸肿的皇长孙,没人管他死活,没人过来扶他一把。
所有人的眼里,只有不舍、敬重、感恩、心疼,半点儿营救他的意思都没有。
哪里是来救他的。
这是满城万民,专程来送朱高煦北上的。
人群里百态千姿,每一张脸都带着最朴素的赤诚,看得人心头烫。
最前排站着个白老婆婆,年过七旬,拄着根磨得油光亮的桃木拐杖,身上的蓝布衫打了七八块补丁。
她怀里紧紧抱着只粗陶罐,罐身裹着两层旧棉麻布,生怕凉了。
老人站在风口里,眼眶红得肿,泪眼婆娑地盯着马车,嘴唇哆哆嗦嗦地念叨:“汉王殿下北疆风大,天寒地冻的,这是老身连夜熬的红糖姜枣汤,驱寒暖身子的……殿下一路平安,无灾无难啊……”
旁边田埂上站着个耕田老农,赤着脚,脚上满是黄泥,肩头扛着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地泥。
他是放下了半亩犁了一半的田,跑了七八里路专程赶来的。
几个月前,他老家的田被江南士绅强占了去,祖孙三代差点饿死,是朱高煦南下清算了劣绅,把田还给了农户,还免了三年赋税。
老农抬手反复抹眼泪,黝黑粗糙的手掌擦了又擦,擦不完满脸的泪,只对着马车遥遥躬身,腰弯得像张弓,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拜里。
一群五六岁的小娃娃,两两牵着手,小手里攥着刚从路边采的野菊花、狗尾巴草,花瓣都攥皱了。
小脸被风吹得通红,安安静静站在大人身前,不哭不闹,清澈的眼睛里全是不舍。
之前汉王入城,开仓放粮救了好多流民孩子,还赶跑了欺负拐卖人口的市井恶霸,在这些小孩心里,汉王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不远处站着一家四口,衣衫破旧却干干净净,是从前流离失所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