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碾过金陵城外的青石板,辘辘声响得沉闷。
这辆专属汉王的马车平稳前行,车厢宽敞,铺着北疆鞣制的白羊软垫,本是舒适安稳的行路之所,此刻却弥漫着化不开的沉闷戾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高煦慵懒斜倚后侧软垫,长腿随意舒展,眼眸半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交织。
他侧过眼,余光扫向车厢角落。
朱瞻基缩在那儿,哪里还有半分“好圣孙”
的矜贵模样。
左半边脸肿得老高,青紫一片,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眼眶乌青得像被马蜂蛰过,脖颈、小臂上全是巴掌印和磕碰的淤伤。
一身绣云纹的锦袍扯得稀烂,沾着泥土血渍,髻散了半头,活脱脱从泥里捞出来的落魄流民
察觉到朱高煦的目光,朱瞻基脊背猛地一绷,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眼底满是不服,半点儿认错悔过的意思都没有,活像头被按住爪子却还想咬人的狼崽子。
朱高煦收回目光,闭上眼轻叹一声,心底五味杂陈。
真他娘的造孽啊!
正史里的朱瞻基,是朱棣隔代钦定、倾尽偏爱栽培的太平储君。
少时聪颖过人,过目成诵,十二岁便册立皇太孙,数次随朱棣北征漠北,精军务、通权谋、善驭人心,身上兼着朱棣的铁血果决,又藏着朱高炽的隐忍城府,是天生的帝王料子。
登基之初他励精图治,重用三杨、蹇义、夏原吉一众能臣,轻徭薄赋、整顿吏治、休养生息,抚平永乐连年征战留下的民生疮痍,一手开创“仁宣之治”
,将大明国力推至顶峰,史书称其“吏称其职,政得其平”
,是公认的守成明君。
可此人本性利己凉薄,权谋永远优先于亲情道义,早年忌惮朱高煦兵权威望,勾结士林步步构陷,登基后不念叔侄靖难旧情,罗织罪名囚禁朱高煦,最终以铜缸覆身、炭火炙烤,亲手烹杀至亲,心性狠戾远朱棣。
更致命的是,盛世安稳消磨其心志,执政中后期彻底沉溺私欲,酷爱斗促织(蟋蟀),史称促织天子。
下旨江南郡县天价征捕上品蟋蟀,一虫值数十金,地方官吏借机盘剥百姓,乡民废田捕虫、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劳民伤财搅动江南民生。
除此以外,他为制衡文官,开设内书堂教习宦官识字,亲手埋下大明宦官干政百年祸根。
早年壮志凌云,后期玩物丧志、怠于深耕国弊,看似盛世无忧,实则掏空大明根基。
他天生功利,懂驭民、懂朝堂、懂伪装,唯独不懂知恩、不懂赤诚、不懂敬畏,从少年起便视朱高煦为拦路死敌,野心入骨,心性残缺,这一生,终究高开低走,难成千古圣君。
想到此,朱高煦眉心拧得更紧,头疼得厉害。
杀了?不行。
他和老大当着朱棣的面立过誓,朱家血亲绝不手足相残。
更何况老大含泪托孤,真下杀手,便是对不起朱高炽的信任,手足情分彻底断了。
放了?更不行。
这狼崽子城府深、隐忍强,今日放他回东宫,转头就能蛰伏蓄力,再勾连程朱士林、江南士族,下一次出手只会更阴更狠,非得把他置于死地不可。
留在身边看管?也难。
此人最擅长伪装挑拨,放在北平军营里,指不定哪天就挑唆得军心浮动、祸起萧墙。
杀不得,放不得,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