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影之间,隔着三尺,隔着三十六年,隔着归墟深处这无声的、无风的、无光也无暗的甬道尽头。
影比他矮半寸。
他以前没注意过。
他记事时,爹总是很高。
高到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下巴,高到那把横刀挂在他腰侧拖在地上、他踮脚也够不着刀柄,高到每次出门他都得骑在爹脖子上、两只手攥紧爹的鬓发。
他后来长高了。
十八岁入伍那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军械库的门框只比他高半拳。
二十岁第一次斩首敌骑,他拖着那个蛮兵首级回营,站在尸堆里,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爹最后一次抱他,他骑在爹脖子上,头顶蹭过门框。
他当时想,这门框怎么这么矮。
他没想过,是爹把他举高了。
陆承渊看着面前这道矮他半寸的影子。
影没有脸。
但他知道影在看他。
“林中正说,”
陆承渊开口,声音很平,“你死在归墟。”
影没答。
“他说你走之前留了话,让我别找你。”
影还是没答。
“他还说,你欠我娘一条命。”
影那垂落的手,指节微微曲起。
很轻。
像被风吹过的灰。
陆承渊看见那只曲起的手。
他等了三十六年。
等一个解释。
等一句当年为什么不带我娘一起走、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让我在流民营里用铁钉扎进自己血脉才换来一线生机。
等一句——
你还记不记得我。
影站了很久。
久到拱门外那座“陆”
字碑侧的石屑,被归墟这亘古无风之地、不知何处来的一缕气流拂落一粒。
“记得。”
声音不是从影那里传来的。
是从他右臂。
从那道疤下。
从三十六年前那枚渡厄钉钉进去时、一并封入他血脉的那一缕残魂里。
声音很轻。
像砂纸磨过旧木。
像地窖里封了三十六年的老酒,启封时木塞和瓶口粘连处那一声涩响。
“每天都记得。”
陆承渊没动。
“你娘生你那晚,腊月十九,神京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雪。我站在产房外,听见你第一声哭,外头瓦檐上的积雪被震落一尺。”
“接生婆抱你出来,说是个小子,七斤三两,头发很黑。”
“我想抱你,手抖,抱不住。”
“你娘躺在床上,满头汗,头发湿透了粘在额上,她对我笑,说,陆镇北,你也有怕的时候。”
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道淡得几乎没有的轮廓,胸口位置,极缓地起伏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