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指了指窗外机场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b-29巨大的黑影。
“他们训练了一个月,吃了那么多苦,挤在那个铁罐头里,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像杜立特一样,让自己的名字刻在历史上!是为了战功,为了奖金,为了回国后的鲜花和姑娘!你告诉他们,因为副指挥官觉得‘不人道’,所以我们要放弃一个可能取得巨大战果的计划,改用不痛不痒的高爆弹去碰运气?你看看他们会不会生吃了你!你不能,也不敢,挡住大家进步的路!”
吉米浑身一震,最后一点抗拒也被李梅这现实而冷酷的分析击碎了。他想起那些飞行员们眼中对荣誉的渴望,想起他们谈起可能轰炸东京时的兴奋。
是的,他不能。在军队里,尤其是在一支即将执行重大任务、士气高昂的部队里,逆着主官和大多数人的意愿行事,后果是灾难性的。
他个人的道德困境,在集体意志、战争需求和同袍前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我明白了,长官。我会执行命令。”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选择了站在“大家”
这一边,尽管内心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很好。”
李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战争不需要安慰,只需要结果。
“去把计划完善,特别是气象、航路、防空火力分布、投弹高度和密度计算。我们要用最小的损失,换来最大的火焰。”
计划很快被加密,呈报给了太平洋战区总司令部和华盛顿的陆军部。
在珍珠港,太平洋战区总司令切斯特·尼米兹海军上将看到了这份代号“会议屋”
的作战计划。他仔细阅读了李梅的方案:夜间、低空、全部燃烧弹、目标东京下町(手工业者聚居区)和浅草、城东等工业与居民混杂区。
尼米兹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作为海军将领,他更关注对日本海军和有生力量的打击,对日本本土的持续轰炸虽然支持,但李梅这个计划的残酷性和潜在后果让他深感忧虑。
“胡闹!”
尼米兹将计划书摔在桌上,对旁边的参谋说道,“李梅这是想把东京烧成白地!这会彻底激怒日本人!前线的岛屿争夺战已经够血腥了,日本人的‘玉碎’冲锋让我们损失惨重。如果再对东京平民区进行这种…毁灭性打击,天知道那些困兽犹斗的日本守军会疯狂到什么程度!这会给我们正在进行的跳岛作战带来多大阻力?会增加多少不必要的伤亡?麦克阿瑟的陆军和我的海军陆战队,都不会欢迎这种刺激敌人拼死抵抗的行动!”
尼米兹是从整个太平洋战区的全局,尤其是地面部队即将面临的惨烈攻坚来考量的。他认为李梅的计划战术上或许有效,但战略上可能弊大于利,会恶化前线的战斗环境。
而在华盛顿,陆军航空队司令亨利·阿诺德上将看到了这份计划。他的反应与尼米兹截然不同。
阿诺德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日本列岛。他知道,欧洲战场胜利在望,战争的重心正在向太平洋倾斜。而战略轰炸,是他手中最有力、也最能体现陆军航空兵独立价值的王牌。b-29项目倾注了他的心血,也是未来空军独立成军的最重要筹码。
“李梅…果然是个敢想敢干的家伙。”
阿诺德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当然清楚这个计划的争议性和可能引的道德批判。但作为军人,他更看重结果。
“未来,陆军航空兵必须,也必将成为一个独立的军种!”
阿诺德对身边的副官,更像是对自己说道,“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为地面部队提供支援。我们要证明,战略空军本身就能决定战争的走向,就能摧毁敌人的战争意志和工业基础!我们需要一场足够震撼、战果足够巨大的行动,来堵住那些反对者的嘴,来向国会和国民证明,战略轰炸的价值,以及建立独立空军的必要性!”
他拿起李梅的计划书,手指敲击着“燃烧弹”
、“夜间低空面积轰炸”
、“东京都市圈”
这些关键词。
“李梅的计划,虽然激进,虽然…残忍,但它可能是最有效率的。用大火瘫痪东京的工业和人口密集区,造成的破坏和心理冲击,将远零敲碎打的高爆弹轰炸。这将是战略轰炸理论的终极实践。”
阿诺德仿佛已经看到了东京冲天而起的火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日本战争能力的沉重打击。
“我们需要一场硬仗,一场大胜,一场能让所有人记住陆军航空兵名字的战役。”
阿诺德的眼神变得坚定。
“李梅愿意去当这个‘纵火犯’,愿意去承担可能的骂名。那么,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也给航空兵这个机会。至于尼米兹的担忧…战争总有代价。如果我们能更快地摧毁日本的战争潜力,从长远看,或许能拯救更多我们士兵的生命。”
他拿起笔,在计划书的批复栏上,缓缓写下:“原则上同意‘会议屋’行动计划。授权李梅少将全权负责此次行动之具体策划与执行。务求周密准备,最大限度减少我机损失,并获取详实战果评估。”
他没有提及燃烧弹和平民伤亡,只强调了“战果”
和“减少损失”
。有些话,不需要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