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内阁会议
关于青霉素分配的讨论告一段落,但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并未完全散去。科德尔·赫尔国务卿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报告,脸色比刚才谈论英国时更加严肃。
“总统先生,各位,”
赫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厌恶,“关于马歇尔将军提到的中国方面物资管理问题,我们的审计和调查团队在印度和昆明进行了一番…嗯,‘深入’核查。关于之前那起‘昆明军用机场奢侈品离奇出现事件’,有结论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件事闹得很大,但影响很坏——一批标着“医用纱布”
、“通讯器材”
的美援物资箱子,在昆明某仓库被提前抵达的美国后勤管理人员偶然打开,里面装的却是高档法国香水、瑞士手表、英国呢料,甚至还有几件昂贵的女士裘皮大衣。
“调查显示,”
赫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地陈述,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这一切的操盘手,是委员长的那位外甥,孔令侃。他利用家族关系和职务便利,在美国购买奢侈品,在印度收购宝石,在法国搜罗时装香水,然后,通过重金收买负责转运物资的部分中低级军需官,将这些私人物品的货运清单,替换或混杂在真正的、发往中国战区的军用物资清单里。利用租借法案的运输渠道,堂而皇之地将这些‘私货’运进中国。”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虽然对重庆政府的腐败有所耳闻,但如此直接、如此肆无忌惮地挪用关乎前线士兵生死的援助物资渠道来走私奢侈品,还是超出了很多人的底线想象。
赫尔继续道:“这不是一次偶发事件。根据我们掌握的部分证据和证词,这种行为已经形成了一条隐秘但稳定的‘走私通道’,时间不短了。这次只是个意外——孔家的人来提货来早了,东西还没从机场完全转运到仓库,而我们的人又因为别的事提前到了,撞了个正着。”
财政部长小亨利·摩根索忍不住发出冷笑,话语里满是辛辣的嘲讽:“这可真是…东方政治的奇闻啊。挪用战略物资走私奢侈品?而且看样子是常态?我们的审计团队怎么说?建议我们向花生米严正抗议,要求他彻查并严惩相关人员,以儆效尤?”
赫尔看了摩根索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同样的冰冷和无奈:“审计团队的核心建议是:此事到此为止,找一个够分量的‘替死鬼’(比如那个被收买的、已经被我们控制的美国军需官,或者一两个中方低级官员)顶罪,对外宣称是个人舞弊行为,已严肃处理。不宜扩大,更不能直接牵扯孔家,尤其是孔令侃。”
赫尔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沉重:“部长先生,根据我们驻华外交官、军事顾问以及…战略情报局的分析,事实可能确实如此。花生米的统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江浙财阀、地方军阀以及孔宋家族的内部支撑。孔祥熙是花生米的连襟,掌管财政多年,盘根错节。如果真因为此事撕破脸,要求严惩孔令侃甚至动摇孔家,很可能会引发国民政府内部一场巨大的政治地震,甚至导致部分实权派离心离德。在目前中国战场如此艰难的情况下,维持重庆政府的稳定,是我们在亚洲对抗日本的大前提。审计团队的判断是:反腐的代价,可能是加速这个本就脆弱的战时政府的崩溃。那对我们,对战争全局,可能弊大于利。”
“为什么?”
摩根索追问,语气更加讥讽,“因为反腐会导致政府崩溃?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一个政府会因为打击腐败而垮台,而不是因为腐败本身垮台。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的理论。”
会议室一片沉默。这个结论冷酷而现实,让在场这些信奉法律、规则和表面道德的美国高层感到极度不适,却又难以反驳。
罗斯福总统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最终,他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按审计团队的建议处理。找个够分量、但又不至于引发政治海啸的替罪羊,把这件事‘解决’掉。对外声明要严厉,强调美援物资神圣不可侵犯,绝不容忍任何舞弊行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但是,这不代表我们放任自流。赫尔,你协调军方和财政部,立刻重新修订对华租借物资的管理和监督流程。从接收、仓储、运输到最终分发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我们的人(可以是军事人员,也可以是文职审计员)在场监督、签字确认。关键物资,尤其是药品、精密仪器、高价值军械,必须建立从离开美国港口到抵达中国前线部队的全程可追溯链条。”
他看向财政部长摩根索:“亨利,我知道这很令人沮丧。但这就是现实政治。我们需要中国拖住日本,为此我们不得不忍受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
罗斯福的语气加重,“美国人民的纳税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分援助都必须有交代,必须尽可能地用到该用的地方。新的监管措施,就是我们的交代。告诉重庆方面,这是为了‘更有效地援助中国抗战’,也是‘为了对美国和盟国公众负责’。他们必须接受,没有商量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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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点头:“是,总统先生。我会立刻着手办理。新的监管方案会尽快出台。”
加州,西部委员会
与此同时,在阳光明媚的西海岸,特纳·史密斯的心情与白宫里的凝重截然不同。他刚刚收到了一封来自唐宁街10号的、措辞极其热情且充满感激的加密电报,落款是温斯顿·丘吉尔。
电报里,丘吉尔以他特有的雄辩而略带夸张的笔调,盛赞青霉素的量产是“人类医学史上的里程碑”
、“盟国力量的倍增器”
,并对特纳的“卓越远见和慷慨分享”
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显然,英国方面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很可能就是与特纳利益绑定的英国皇室和丘吉尔家族成员)提前获知了量产成功的消息,并迅速行动,从罗斯福那里争取到了首批援助。
“看来我们提前给丘吉尔首相‘通风报信’,这步棋走对了。”
霍华德·休斯咧嘴笑道,他刚从自己的飞机工厂赶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味,“他这封感谢电,可比白宫那些官样文章实在多了。而且,我们是以‘向主要投资者通报研发进展’的名义透露的,合情合理,就算FBI那帮家伙想查,也挑不出毛病。”
亨利·亨廷顿则更关心实际利益:“白宫那边的第一批政府采购订单下来了,数量非常大,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看来罗斯福是下定决心要把它作为战略物资储备和前线标配了。”
“多还不好吗?”
特纳微笑着点燃一支雪茄,“订单越多,我们的生产线越要开足马力,利润就滚滚而来。这东西,在战争时期是救命的战略物资,在和平时期就是家家户户都可能需要的常备药。市场只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拼命生产,抢占一切能抢占的市场份额,把‘盘尼西林’(Penicillin)这个品牌,牢牢钉在全球医药史的顶端。”
亨廷顿点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隐忧:“订单大是好事。但我担心的是,以罗斯福政府和国会的作风,他们很快会要求我们压缩生产成本,降低政府采购价格。毕竟,这花的都是纳税人的钱,他们总要做出为民节俭的样子。而且,一旦产量上来,成本也确实有下降空间。”
特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精明而冷静:“亨利,你的担心有道理。但现阶段,他们不会,也不能逼我们太紧。量产刚刚实现,工艺还在优化,合格的技术工人还在培训,供应链(比如培养液所需的大规模玉米浆发酵原料)也需要时间建立。这个时候压缩成本,万一导致质量不稳定或者产量下滑,前线的将军们第一个不答应。罗斯福比谁都清楚,现在稳定、大量的供应比什么都重要。”
他掐灭雪茄,语气笃定:“所以,至少在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我们可以按照合理的利润率定价。要让我们,让我们的投资人,让斯坦福的科学家们,都先‘吃饱’。只有大家都尝到了甜头,看到了巨大的回报,才会有持续投入研发、扩大生产的动力。等我们的专利壁垒筑得足够高,等我们的生产线遍布全球主要国家,等青霉素成为像阿司匹林一样不可或缺的药品时…”
特纳没有说完,但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到那时,定价权将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政府的订单只是利润的一部分,更广阔的民用市场才是真正的金矿。
休斯听得心潮澎湃,拍了拍大腿:“说得对!先吃饱,吃好!等我们成了这个行业说一不二的主宰,规则怎么定,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三人相视而笑。窗外,加州的阳光正好,而他们手中掌握的“液体黄金”
,正从生产线上一批批流出,即将流向全球各个战场,也流向一个由他们亲手参与塑造的、充满财富与权力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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