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了衣角,想说“我不”
,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这破败的小屋,墙根处还有他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记号,记录着哪天长了第一颗牙,哪天第一次摸到了螃蟹……
这里再破,也是他唯一的落脚点。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喊:
走啊,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啃黑的干粮,再也不用缩在桥洞下挨冻。
他最终还是弯腰,从床板下摸出个油布包。
里面是他仅有的一身换洗衣裳,打满补丁的那种,还有藏了许久的半块麦饼,硬得像块石头。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破床和缺腿的桌子静默地立着,像他那些被遗忘的、又苦又涩的日子。
“愣着干什么?”
温云曦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回头看他,“再晚些,城门该关了。”
陈皮嗯了一声,快步跟上去,油布包被他攥得变了形。
夹道里的风更凉了,吹得他脖子后面僵,可心里那点烫意却越来越烈,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他们身后,三十步开外的墙根阴影里,一个汉子叼着根枯草,眼睛亮得像狼。
他看着温云曦腰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润白的光,看着陈皮那身明显料子极好的新棉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娇小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身上的物件随便抠下件,都够他去赌坊逍遥半个月。
至于那个“一百文”
,瘦得像根豆芽菜,掀不起什么浪。
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上去,手里的短棍在掌心转着圈,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
前面那段黑巷子最适合动手,一棍子敲晕那小子,这娇小姐还不是任他拿捏?
到时候把玉佩和大洋拿去当掉,再点上一桌好酒好菜……
他越想越美,脚步也轻快起来,甚至没注意到温云曦在经过第三个岔口时,极快地往他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
“你要带我省城?”
陈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实在忍不住,这女人的心思太深,他摸不透。
“嗯。”
温云曦应了一声,踢开脚边的石子,“那里有更好的铁匠铺,能给你打副趁手的九爪勾。”
陈皮没说话。
他去过一次省城,是跟着商队打杂,看见过穿绸缎的少爷小姐坐在马车上,看见过酒楼里飘出的肉香,也被护院的鞭子抽得浑身是伤。
那里的好,从来不属于他这种人。
“怕了?”
温云曦侧过头,月光照亮她一半的脸,“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不是……”
陈皮想反驳,却被她眼里的坦荡看得心慌。
他确实怕,怕自己这身从泥里滚出来的戾气,玷污了那种干净的地方;怕自己伸出的手太脏,碰不得那些精致的东西。
“陈皮。”
温云曦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手里的刀够快,眼里的狠劲够足,这就比很多人强了。至于其他的,学就是了。”
她的话像把钝刀,慢慢割开他裹在心上的硬壳,露出里面软得疼的肉。
陈皮别过脸,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只是脚步跟得更近了些。
前面果然出现了一段没有灯笼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