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妈妈的鞋柜里偷了一双红色高跟鞋穿在脚上,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爸爸从沙上站起来,一把把鞋从我脚上扯下来,扔到门外。
“男孩子穿什么高跟鞋?”
他的声音很大,我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哭。
两段记忆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重合,一张是暖色调的,一张是冷色调的。
我闭了闭眼睛。
“妈,我能再试试那双鞋吗?”
“什么鞋?”
“你那双红色高跟鞋。”
“哎呀,那双早就扔了,穿了十几年鞋跟都磨歪了。”
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你结婚那天穿的婚鞋也是红色的,我给你挑的,缎面的,鞋跟七公分,不高不矮,走路稳当。”
她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双红色缎面高跟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金色牡丹,鞋跟细细的,底部是红色的。
我接过来,蹲下去穿上。
脚滑进鞋里的时候,鞋垫的软垫贴着脚心,脚弓被鞋跟抬起来,小腿的肌肉线条绷直了。
我站起来,身高一下子拔高了一截,重心前移,走路的时候胯部自然地画圈,裙摆跟着摆动。
三岁的时候穿妈妈的高跟鞋,太大了,摔了一跤。
二十四岁穿自己的高跟鞋,刚刚好。
“好看。”
妈妈在旁边点头,“走两步我看看。”
我在试衣间里走了几步,婚纱的裙摆拖在身后,沙沙地响。
镜子里的新娘胸口饱满,腰肢纤细,裙摆如云,脚下踩着红色的缎面鞋,每走一步,胸前的两团软肉就跟着微微颤动,乳沟的阴影随着步伐一深一浅。
妈妈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擦眼睛。
“妈你到底哭什么啊。”
“我说了我没哭。”
她把纸巾塞进口袋,“我就是想到你小时候那么小一只,现在要嫁人了,心里有点……有点舍不得。”
她的声音在舍不得三个字上碎了一下。
我走过去抱住她。
婚纱的裙摆蓬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
她的手拍着我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拍一个婴儿。
“妈。”
“嗯?”
“谢谢你把我养大。”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拍得更轻了。
“傻孩子,养你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在另一条因果链里,没有人觉得养我是应该的。
但这条因果链里,有。
从婚纱店出来,妈妈去菜市场买晚上的菜,我一个人走在商业街上。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在皮肤上有一点刺痛,我撑着一把遮阳伞,穿着那件白色方领上衣和浅蓝色a字裙,脚上换回了平底凉鞋。
街上的人很多。我走在人群里,能感觉到视线。
男人的视线。
不是那种恶意的、让人不舒服的盯视,大部分只是一瞥,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胸口,停留半秒,然后移开。
但那半秒足够让我意识到一件事这具身体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方领上衣的领口刚好卡在乳沟的起始线上方,走路的时候胸部的晃动幅度不大,但足够被注意到。
a字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小腿,皮肤白得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以前从来没有被这样看过。
林羽的二十四年里,我是透明的。
走在街上没有人多看一眼,坐在地铁里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像一滴水融进了水里,没有形状,没有颜色。
现在我有形状了。
很具体的、很明确的、带着曲线和重量的形状。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一点点紧张,有一点点不习惯,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见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