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投宿在晋州城外的野店。同宿的是个贩绢的商人,喝多了酒,满腹牢骚:
“这世道,生意没法做了!从江南贩绢到范阳,一路过税卡十七道,每道都要‘孝敬’。原本能赚三十贯的买卖,最后剩不到十贯。那些税吏还振振有词:‘朝廷养着你们这些商贾,收点税怎么了?’”
“朝廷不是有定税么?”
陈墨问。
“定税?”
商人嗤笑,“那是明面上的。暗里的‘规矩’多了去了——进城要交‘门钱’,摆摊要交‘地皮钱’,过关卡要交‘检货钱’,连夜里点灯都要交‘火烛钱’!您说,我们这些小本买卖,经得起这么盘剥吗?”
陈墨想起长安西市的繁荣。原来那繁华背后,是无数这样被层层盘剥的商贾的血汗。
进入河北地界,压抑感更重。
范阳节度使治所幽州城,城墙高厚,戍卒林立。陈墨在城中走了半日,发现一个怪现象——酒楼茶馆里坐的多是军汉、胥吏,个个肥头大耳,划拳行令;而街边蹲着的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他在一家面摊坐下,要了碗素面。摊主是个跛脚老汉,煮面时唉声叹气。
“老伯,生意不好?”
“好什么呀。”
老汉压低声音,“您看这满街的军爷,吃面从来不给钱,记账。可节度使府的账房,一年才结一次,还要扣三成‘折损’。小老儿一家五口,就靠这面摊糊口,这么下去,早晚饿死。”
正说着,一队骑兵呼啸而过,马蹄踏翻了几处摊子。百姓慌忙躲避,无人敢言。
“那是节度使的亲兵。”
老汉麻木地说,“上月当街纵马踩死了个孩子,赔了十贯钱了事。孩子爹去府衙告状,被打了三十杖,扔出城外,现在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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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他潜入节度使府外围。府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正在宴饮。他从下人口中得知,今日是节度使张守珪寿辰,光是各地官员送的礼,就堆满了三间库房。
“听说长安的陈相爷要整顿边镇,咱们使君赶紧把账目都‘做平’了。”
一个醉醺醺的胥吏在墙角撒尿,对同伴吹嘘,“怕什么?天高皇帝远!陈相再厉害,还能亲自来查账?”
陈墨隐在暗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九月份,平卢(营州,后世辽宁)。
这里曾是契丹故地,开元初年被大唐收复,设平卢节度使。陈墨当年征战辽东时,曾在此驻扎。那时虽苦,但百姓眼里有光——因为赶走了契丹人,有了自己的土地。
可现在呢?
他看见汉人农户和归附的契丹、奚族部落民一起,在军屯田里劳作。监工的军吏手持皮鞭,稍有懈怠便是一鞭。收获的粮食直接入官仓,劳作的人只能领到勉强果腹的口粮。
“为什么不去开荒?”
陈墨问一个契丹老牧人。
老牧人苦笑,用生硬的唐语说:“荒田有,但都是‘官荒’——节度使府说了,要开荒得先交‘垦荒钱’,一亩五百文。我们哪有这些钱?”
“那原来的牧场呢?”
“被圈了。”
老牧人指向远处,“那些好草场,现在都是节度使府的马场,养战马。我们只能去山坳里放羊,草不好,羊瘦,卖不上价。”
陈墨想起朝中奏报:“平卢节度使年献战马三千匹,良驹百乘,军功卓着。”
更让他心惊的是民怨。在营州城外的茶棚,几个汉子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范阳那边,有人拉起杆子了?”
“嘘——小声点!是有一伙好汉,专劫节度使府的粮队,劫了就散给穷人。官府剿了几次,没剿着。”
“要我说,劫得好!那些粮,本来就是从咱们嘴里抠出去的!”
“可这么下去,早晚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