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墙上的影子不再摇曳。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或者被这无声的庄严隔绝在外。
整个房间,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两个军礼,和军礼背后那沉甸甸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马权放下了手臂。
动作很慢,很稳。
放下手臂后,马权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守塔人,又看了一眼这间拥挤的、布满地图和计算公式的、充满了机油和陈纸气味的房间。
马权的目光掠过工作台上摊开的日志,掠过墙上的星图,掠过那台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望远镜,掠过床边那张泛黄的三人合影。
仿佛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马权决然地转身,走向门口。
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刘波放下敬礼的手,最后看了一眼守塔人,然后转身跟上。
火舞深吸一口气,对守塔人深深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
包皮小跑着跟上,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外。
守塔人还站在那里,右手依然举着,维持着那个军礼的姿势。
老兵的目光看着门口,看着马权离开的背影,看着刘波背负李国华艰难移动的身影,看着火舞和包皮依次消失在门外。
他(老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天光下微微闪动。
几秒钟后,守塔人缓缓放下了右手。
手臂垂下时,那种年迈的、力不从心的颤抖又回来了。
他(老兵)站在那里,背依旧挺直,但那种挺直不再是一种刻意的姿态,而是一棵树在狂风里站了太久、躯干已经被岁月压弯、但根系早已深深扎进岩石里、再也不会倒下的自然姿态。
门外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嘎吱”
声,然后是被关上的“咔哒”
一声轻响。
门关严了。
控制室里重归寂静。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马灯的火苗还在燃烧,但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
墙上那些地图的影子不再摇曳,静静地贴在斑驳的混凝土墙面上。
工作台上摊开的日志和图纸,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黄色。
望远镜的黄铜镜筒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冷冷地指向北方。
守塔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面朝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
此时此刻老兵就那样,一直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再变成一种惨淡的鱼肚白。
久到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污浊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颤抖的光斑。
然后,守塔人动了。
老兵缓缓转过身,走回窗边,在那台望远镜前停下。
但他没有像过去十一年里的每一个清晨那样,俯下身,把眼睛贴上目镜,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冰川,望向那个灯塔的方向。
这一次,老兵俯下身,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方向。
镜筒缓缓转动,黄铜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
声。
最后,镜筒停住了,指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西侧,山下,那条他画在纸上、告诉马权他们下山的小路的方向。
守塔人把眼睛贴上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