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人接口,语调急促,“追兵锋芒,唯在君侯。
我等在此,据守河岸,或可稍作阻拦,拖延片刻,为君侯渡河与抵达对岸隐匿争取那生死一瞬!
即便力战不敌,四散而去,他们要目标仍是追击君侯,未必会耗时费力全力搜捕我等散卒。
待风头稍过,我等再设法化整为零,或扮作逃难流民,或潜入山间小道,总有机会潜往青州与公台先生汇合!这,总好过此刻全军覆没于此,一起坐以待毙!”
“君侯!快上船吧!”
“莫要再犹豫了!”
“保住君侯,我等并州子弟,方有将来可期!”
八名亲卫纷纷跪倒,七嘴八舌,话语虽因急切而略显杂乱,但那心意却通明如镜,炽热如火。
他们跟随吕布多年,从并州到洛阳,从长安到中原,经历过睥睨天下的荣耀巅峰,也品尝过颠沛流离的惨痛败亡,深知此次仓皇东奔,是吕布,也是他们这些根在并州的老人最后、也是唯一可能抓住的生机。
此刻,他们将这线生机,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推给了他们的主公,他们心目中那纵然落魄却依旧骁勇无敌的“飞将”
。
吕布看着这些追随自己辗转千里、鞍前马后、此刻却要为自己断后赴死的汉子,喉头剧烈滚动,仿佛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堵住,炙痛难言。
他素来心高气傲,视部下为延伸的臂膀、杀敌的利器,却也在这乱世浮沉中,比任何人更深切地体味到主从之间这种以性命相托的忠义,是何等沉重,何等珍贵。
这些并州儿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这自诩铁石心肠的汉子,眼眶也禁不住阵阵热,刺痛。
“尔等……”
吕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他想如往日般豪气干云地吼出“同生共死”
。
但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望向对岸那片象征着未知却也代表着生路与新开始的沉沉黑暗。
再想到下邳城中女儿吕玲绮那含泪期盼的眼神,想到陈宫在青州翘以望、苦心孤诣的布置……。
那滚到嘴边的话语,终究化作了喉间一声压抑的闷响。
他明白,亲卫们说得冰冷而残酷,却正是最理智、也几乎是唯一可能让其中一部分人活下去的选择。
他不再多言,猛地跨前一步,伸出那双曾执方天画戟、令天下诸侯胆寒的大手,重重地、一个个拍过亲卫们的肩膀。
力道之猛,几乎要砸碎他们的肩骨,仿佛要将此刻所有的感激、不舍、悲愤与无言的重托,都狠狠地烙印进他们的躯体血肉之中。
“保重!务必……给某家活着到青州!某家在彼处,等你们喝酒!定要等到!”
“诺!”
八名亲卫齐声低吼,应诺之声短促而有力,眼中亦有水光剧烈闪动,却都被强行逼了回去。
他们迅起身,抹一把脸,开始执行这最后的、悲壮的任务。
两人快步冲向系船的木桩,麻利地解开那已被河水浸得胀的粗糙缆绳,检查那对看起来不甚牢靠的木桨。
其余六人则一言不,迅散入岸边茂密的芦苇丛与附近几处稍高的土坡乱石之后,寻找最有利的隐蔽与阻击位置,默默抽出随身兵刃,检查弓弩箭矢,将箭囊置于最顺手处。
吕布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尽是冰封的厉色。
他不再犹豫,牵起同样疲惫但依旧驯顺地以头蹭他手臂的赤兔马,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摇晃不定的小船。
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声,河水漫上低矮的船舷。
一名亲卫用力将船推离浅滩,另一名最为熟识水性的亲卫则轻巧地跃上船尾,操起那对木桨,咬紧牙关,奋力向那仿佛遥不可及的对岸划去。
星光黯淡,水面幽深,小船载着吕布与他形影不离的赤兔马,在宽阔浩渺的沭水河面上,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犹如一片随时会被浪涛吞噬的落叶,然而它又确确实实承载着此刻全部沉重如山的希望。
小船刚刚离岸不远,桨声欸乃,破开宁静的水面。来时的方向,那沉沉夜幕的深处,便隐隐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