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最后一株粟苗在眼前化为乌有,老妪直接晕厥在地,母亲搂着干瘦的孩子,眼神空洞,连泪都已流干。
夕阳(即便被虫云遮蔽的昏黄落日)下,断壁残垣间,炊烟几近断绝。易子而食的传闻,已非流言,而是在最凄惨的村落里,悄然上演的、无声的惨剧。
许都,丞相府。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曹操面沉似水,指节轻轻叩击着案几,那声响却仿佛敲在每位幕僚的心头。堂下争论已至白热。
“当务之急,是严令各郡国,组织一切人力,扑杀蝗蝻!虽不能尽除,亦可减损一二!”
一人慷慨陈词。
“不然!《春秋》有云:‘蝗虫为灾,咎在苛政。’此乃上天示警,丞相宜斋戒沐浴,反省政令,恤刑薄敛,德行感天,则蝗虫自去。强行扑打,恐更干天和!”
另一位老臣引经据典。
“流民已起,如野火蔓延!当速遣精兵,分扼要道,弹压不稳,严禁北上就食!否则饥民成群,与蝗何异?”
这是担忧治安与边防的将领。
“北边……冀州那边,似有异动。探报称其边境军民,竟……竟以网罟捕蝗,烹而食之……”
这份最新的、荒诞不经的谍报,被小心翼翼地呈上,却瞬间点燃了另一种争论。
“荒谬!禽兽之行!岂是礼义之邦所为?”
“然……若真能果腹,稍解粮乏……”
“住口!此乃饮鸩止渴,败坏人心!若我兖豫亦效此鄙行,纲常何存?礼法何存?”
曹操始终未发一言,但眼角微微的抽动,显示其内心的波澜。兖豫大地的惨状,每一份奏报都如刀割。
而北方那个对手,用这种离经叛道、匪夷所思的方式,居然似乎……稳住了阵脚?甚至将灾殃变成了某种“收获”
?
这比一场战场上的败绩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被挑战的恼怒。
那不仅仅是战略上的被动,更是一种根本性的、对于世间万物认知与处置方式的颠覆。
让他曹操下令支起油锅,鼓励百姓食蝗?这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于是,一道无形的界限,被这场蝗灾清晰地刻画出来。
界限之南,是哀鸿遍野,是祭祀的香烟与绝望的哭喊交织,是秩序在饥馑面前脆裂的声响,是天灾与人祸循环的深渊。
界限之北,则是烟火升腾,是号子与扑打声齐鸣,是将恐怖化作资源的狂热劳作,是一种在绝境中蹚出的、粗糙却坚韧的生存秩序。
同样的飞蝗,越过那道由人力、观念与决心构筑的界限,便从吞噬一切的“神罚”
,变成了可以讨论如何捕捉、如何烹食的“物”
。
这对比过于刺眼,过于颠覆。它不仅写在焦赤的田野与忙碌的防线之间,更深深刻入每一个亲历者、耳闻者的意识深处。
凌云治下那无数口沸腾的油锅,所炸灼的,又何止是区区虫豸?
那“滋啦”
作响的,分明是陈旧天象观的龟裂,是生存法则被强行拓宽的刺耳噪音,一股灼热而不可逆的力量。
正顺着蝗虫的翅迹,悄然蔓延,试图重新熔铸这个时代对“灾难”
、“食物”
与“秩序”
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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