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鼎沸,尘土混合着虫尸的碎屑飞扬,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汗味和那股独特的虫腥。
人人脸上沾着黑灰,挂着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不是面对灾难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丰收抢割时的狂热,一种参与一场奇异“围猎”
的激动。
当第一车满载的、仍在窸窣作响的蝗虫被快马加鞭送往后方处理场,随即,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炸蝗成筐抬回作为劳军点心时,防线上的士气达到了顶点。
“嘿!真香!比豆饭顶饿!”
“这得抓多少才够吃啊?管够!你看那天上!”
“早知道当初多备些油和盐!”
“使君妙算!这哪里是灾,分明是场富贵!”
诚然,蝗群无边无际,防线再密,总有股股“散兵游勇”
或“迂回部队”
越过屏障,扑向后方的田畴。
但防线已成功阻滞了其主力洪峰,大大削弱了其首次冲击的力度,为后方田埂间、村舍旁的二次清剿赢得了宝贵时间。
这道人墙,与其说是堤坝,不如说是一张贪婪巨网的首道筛眼,目的不仅是阻挡,更是高效地“捕捞”
。
而这一切,在蝗灾的源头——曹操治下的兖州与豫州,却恍如隔世之景。
在兖州东郡,城垣仿佛孤岛。太守与一众僚属面色惨白,凭垛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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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昔日绿野已覆上一层不断蠕动的、沙沙作响的褐毯,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禾稼尽伏,木叶凋零,连树皮都露出惨白的底色。
四野传来的,是农人起初撕心裂肺的哭嚎,随后渐渐变为绝望的呜咽,最终只剩一片死寂,唯有那啃噬万物的沙沙声永恒回荡。
城内,祭坛高筑,香烟缭绕,牺牲陈列,祷祝之声哀切。
太守亲自诵读祈禳之文,恳求“螟蝗之神”
收摄部众,另择他处。
然而,坛上的缕缕青烟,飘不出多远,便似被那虫云轰鸣所震散、吞噬。绝望如冰水,浸透人心。
仓廪将空,流言已起,城外开始出现拖家带口、面如菜色的身影,茫然向北蠕动,又被守军厉声喝止,冲突一触即发。
在豫州颍川,某位较有担当的县令,勉强集结了数百青壮,发放了树枝、扫帚,试图在田间驱赶。
然而,人群很快被无边无际的虫海分割、吞没。飞蝗扑打在脸上、钻入衣领,激起一片惊叫与徒劳的拍打。
工具不称手,指挥不统一,更致命的是,无人相信这般扑打有何意义。
不过半个时辰,队伍便自行溃散,人们抱头逃回屋舍,紧闭门窗,听着外面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瑟瑟发抖。
怨气在滋生:“为何独虐我兖豫?”
“定是上位者失德,天降凶罚!”
“听说北边……北边在拿这虫子当饭吃?”
最后这句低语,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与一丝莫名的艳羡,在绝望中悄然传播,却更激起了对当下处境的愤懑。
小股乱民开始冲击尚有存粮的富户坞堡,秩序之弦,已然绷至极限。
在那些远离郡治的乡亭,景象直如鬼域。
里正与乡老除了率领残余村民,对着漫天蝗虫涕泪横流,叩首直至额破血流,再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