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既下,整个大将军府乃至洛阳核心机构都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急运转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与莫名的荒诞感。
文吏们抱着简牍在廊下疾走,武官们压低声音传递指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困惑与不安,却又不敢多问一句。
一股沉甸甸的、夹杂着未知与冒险的气息,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不见日头,仿佛也预示着今日不同寻常。
大将军府前那片用于集会的宽阔广场,已然布置得令人瞠目结舌。
十口黑沉沉的巨型行军铁锅呈一字排开,每口锅都大得足以烹煮整只羊羔,锅底干柴堆得老高,如同十座小小的黑色堡垒。
锅边立着半人高的油瓮,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甄姜亲自督阵,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指挥着仆役用长柄木勺,小心地将清亮粘稠的油脂注入锅中,油脂倾倒时拉出长长的丝线,散出生油特有的气味。
另一边,阿莱塔带领着一队精悍士兵,抬来数十个蒙着细密麻布的竹筐,里面传出密集而令人头皮麻的窸窣声、扑腾声和轻微的“沙沙”
咀嚼声。
那是连夜动军民、于洛阳近郊田地与荒坡捕捉来的、为数惊人的蝗虫成虫与末龄蝗蝻。
几名胆大或是被严令所迫的兵士,正按照指示,用兑好的粗盐水和清水反复冲洗、漂涤这些不断挣扎的虫子,然后沥在一边特制的大竹筛上。
那一片黄绿相间、肢体纠缠、复眼闪烁的景象,让远远瞥见的人无不胃部抽搐,脊背凉,一些胆小的妇人已忍不住转过头去干呕。
华佗与其数名弟子也被紧急请到,正在一旁临时搭起的席案后,对部分蝗虫进行仔细检视。
老者须微颤,眉头紧锁,神情却异常专注。
他戴上素布手套,拈起一只活虫,就着天光仔细查看其口器、足肢与腹节。
时而小心掰开虫体观察内腔,时而凑近嗅闻气味。
与弟子低声讨论着“此虫生于净地禾本科植物,腹内多草屑,似无毒秽”
、“甲壳质硬,曝晒或高温油炸,应可杀灭可能依附之微虫”
等语。
弟子们埋头记录,但这番严谨的医家分析,并不能完全驱散围观者心中根深蒂固的寒意与嫌恶。
蔡琰组织的《洛阳新报》记者与画师早已就位,他们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用微微抖的笔和炭条,竭力记录、勾勒着这前所未见、匪夷所思的一幕。
记者们的脸色和周围维持秩序的差役一样白,画师的手腕悬停许久,才敢落下第一笔去描绘那油锅与虫筐的轮廓。
而广场周围,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凌云昨夜便派人全城敲锣通告,称大将军有应对蝗灾、关乎万民性命之新法示众,令有暇者皆可前来观看。
这消息像野火一样刮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好奇、疑虑、担忧、乃至一丝隐约的恐慌,驱使着无数百姓、士子、商贾,乃至一些心怀忐忑的低阶官吏,天不亮就扶老携幼聚集过来。
此刻,广场外围被手持长戟、表情肃穆的兵士隔开,黑压压的人群踮脚伸颈,相互推挤,议论声如同夏夜池塘的蛙鸣,嗡嗡作响,充满了困惑、不安与各种离奇的猜测。
“这……这是要作甚?架起这么多油锅,莫不是要……行刑祭天?”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翁颤巍巍地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祭天哪有这般祭法?你看那些兵爷洗刷的……天爷,那不是蚂蚱(蝗虫俗称)吗?那么多!堆积如山啊!”
一个眼尖的中年汉子失声叫道,声音因惊骇而变调。
“真是蝗虫!昨夜就听更夫说在北边地里现了,莫非已经成势……”
“大将军弄这么多蝗虫来,还支起油锅,总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