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认凌云暂无性命之忧,且伤情暂时稳定后,董白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松弛了几分,然而那份深入骨髓的后怕与绵密的关切却未曾有丝毫消减。
她先是将目光移向帐外,唤来一名向来机灵稳妥的侍卫,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地吩咐道:
“去传令给后队中自洛阳随行而来的那几位老师傅与营造大匠,就说工坊选址一事或有新议,令他们加快行程,务必尽快赶到烧当部附近待命。
具体会合地点,待我思量确定后再行通知。”
她思绪流转,即便心系榻上之人,也未曾全然放下肩头的责任,言语间条理分明,显露出内里的坚稳。
侍卫领命,无声而迅疾地退去。
董白轻轻转身,回到榻边,目光如轻柔的羽翼,拂过凌云依旧苍白的脸颊与那被厚厚包裹、动弹不得的伤腿,心中仿佛被无形的手揪紧,泛起阵阵钝痛。
她语气放得极柔,却又蕴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夫君,工坊那头我已安排下去,让他们先候着。这几日,我便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煎药喂食,换药查看,总需个贴心细致的人在旁。典韦他们固然忠心耿耿,可终究是男子,难免粗手粗脚,我不放心。”
言罢,她已极自然地在那榻边的矮墩上坐下,伸手以手背试了试凌云额头的温度,指尖感受到的温热稍慰其心。
随即又细心地将盖在他身上的薄毯边角一一掖紧,动作轻柔而周全,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的珍宝。
侍立一旁的阿莱塔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再次深深俯身,姿态谦恭,言辞恳切:
“夫人,大将军此番受伤,究其根源,实因我鲁莽所致。这照料看护之事,阿莱塔责无旁贷。
我熟悉这蛇毒后续可能的变化,认得需换敷的各类草药,煎制汤药所需的火候、时辰也略知一二。不若……由我与夫人轮流看护?
白日里,夫人若需处理工坊筹备诸事,或与工匠们商议细节,便可由我在此照应;
夜间夫人辛苦守候时,我亦可从旁协助,或值下半夜,务使大将军身边时刻有人,不敢有片刻疏忽。”
她提出轮流看护,既是源于心中深切的愧疚与想要弥补的责任感,也隐含着一份不愿见董白过度操劳的体贴,以及对自身医术能切实派上用场的坚持。
董白闻言,抬眸细细看了看阿莱塔,见她眼神清澈坦荡,无半分虚饰,满满的皆是诚意。
又思及她确实是最通晓此毒性与后续疗治关窍之人,略作沉吟,便颔应允:
“如此也好。那便有劳姑娘费心了。我们轮流看顾,彼此也能得些歇息,确是更为稳妥。”
她本是明理之人,阿莱塔的提议合情合理,于凌云伤势有益,自无拒绝之理。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那盏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典韦已被凌云强令去歇息,但他只退到帐外不远处,抱戟倚坐,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颜良与鞠义则负责更外围的警戒与联络事宜。董白暂且将目光从凌云身上移开,专注地看着那小炉上煨着的下一剂汤药,罐口白气袅袅,药香渐渐弥漫。
阿莱塔则开始轻手轻脚地整理她随身带来的那些药囊与器具,将可能用到的几味草药一一取出,分门别类置于干净的白布上,动作娴熟而安静,透着一种常年与草木为伴的沉稳。
夜色如墨浸染,悄然加深,凉州秋夜特有的清寒之气,开始无声无息地渗过帐幕的缝隙。
远处,部落中央广场上的篝火旁,隐约仍有断断续续的羌歌与鼓点传来,那是羌人夜晚常见的景象,只是今夜那歌舞声似乎也知晓分寸,比往日收敛了几分喧腾,添了些许克制的意味。
正当此际,帐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低沉急促的羌语交谈。
门帘被掀动,一股裹挟着夜露寒意的风随之卷入,一位身材极为魁梧、面膛红黑、髯须浓密如虬、身着传统羌族领华服的中年汉子,带着一身未散的夜露与淡淡篝火烟气,大步跨入帐中。
来人正是烧当部的族长,阿莱塔的父亲,芒中。
他显是刚从与其他部落领的重要聚会中匆匆脱身赶回,脸上混合着未褪的焦急与深重的惶恐,额间甚至可见细密的汗珠。
他一进帐,目光如炬,先便牢牢锁定了榻上的凌云,见其虽面有病容、气色不佳,但双眸清明,神志清醒,胸中那口提着的闷气才稍稍吐出半分。然而脸上的愧怍之色却更加浓重。
他几步抢到榻前,竟全然不顾自己一族之长的身份,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抚在胸前,以比昨日流利许多、却因激动而微显滞涩的汉话,沉声洪亮道:
“大将军!芒中治部无方,驭下不严,教女无术,致使大将军在我部辖地、因小女莽撞无知而遭此大难!芒中万死难辞其咎!请大将军……重重责罚于我父女,芒中心中稍安!”
声音在帐内回荡,充满了真切的惊惧与沉重的自责。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大将军的份量,更透彻地明白昨日宴席上那番“汉羌一家、共荣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