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被毒蛇咬伤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迅向四方扩散。
快马带着这令人揪心的讯息,一路不停换乘、疾驰,终于传回了正在选址规划棉花工坊的董白耳中。
彼时,董白正与数名从洛阳调来的经验丰富的工匠老吏,以及几位凉州本地熟知地理气候的营造师傅,在一处靠近水源的平缓坡地上热烈讨论。
就在讨论渐入佳境之时,外围守卫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名满脸汗尘的侍卫猛地冲破阻拦,径直跑到她面前,单膝跪地,用带着惊恐与焦急的声音急促禀报:
“夫人!大事不好!大将军在烧当羌视察棉田时,不慎被剧毒之蛇咬伤,现正在该部落紧急救治!”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董白手中正拿着一支用来在舆图上标记的炭笔,指尖还沾着些许黑灰。
“哐当!”
一声轻响,炭笔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掉在摊开的舆图上,笔尖在粗帛上弹跳了一下,滚落一旁,留下了一小团刺眼的污迹。
董白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周围工匠们的议论声、旷野的风声、甚至她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所有声音都在瞬间扭曲、远去,化作一片嗡嗡的耳鸣。
“你……你说什么?”
侍卫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又快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
“是颜良将军紧急遣某快马回报!咬伤大将军的蛇色泽斑斓,毒性极烈。幸得烧当部落的阿莱塔姑娘当场施救,割开放血,吸吮毒液,又敷以草药。
大将军被抬回部落后意识尚清,但伤在腿足,肿胀明显,蛇毒凶险,后续情况……颜良将军命属下务必即刻禀告夫人!”
后面的话,董白已经听不进去了。“蛇毒凶险”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又像冰封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她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对周围面色惊愕、纷纷停下话语的工匠和官吏们交代哪怕只言片语,只对一直侍立在侧的两名最得力女侍卫厉声道:
“备马!要最快、最稳的马!立刻去烧当部!现在就去!”
声音已然变了调,平日里的温和从容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藏其下的巨大慌乱所取代。
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了尘土草屑的简便衣裙,髻也有些松散。
冲到拴马处时,脚步因心急而略显虚浮踉跄,几乎是扑到马鞍旁。
她一把扯过缰绳,踩镫上马的动作带着罕见的急迫,甚至险些踏空。
稳住身形后,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碎草皮,扬起一路烟尘。
两名女侍卫和那名报信侍卫急忙策马跟上,数骑瞬间绝尘而去,只留下原地一群面面相觑、忧心忡忡、不知所措的众人。
从选址地到烧当羌部落,路程着实不近。董白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炭火上炙烤。
她心中早已乱成一团乱麻,无数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交织碰撞:
他伤得到底多重?那毒究竟有多厉害?羌人的医术和草药可靠吗?为什么偏偏是他遇上这种事?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在他身边?
若是……若是……她不敢再想下去,自责、恐惧、担忧如同无数细密的毒针,反复啃噬着她的心。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见到他!
当她终于远远望见烧当部落那一片连绵的帐篷轮廓时,部落外围仍有不少羌民未曾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忧虑。
颜良、鞠义带来的汉军护卫与烧当部的武士一同维持着秩序,气氛肃穆。
看到董白一行人风驰电掣而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道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匆匆赶来的汉人贵女身上。
董白几乎是从尚未完全停稳的马背上滚落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守在最大那座帐篷外的颜良和鞠义。
两人脸色沉重肃穆,眉头紧锁,看到她到来,立刻快步迎上。
董白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如同坠入冰窟,连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大将军……他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夫人请随我来,”
颜良快压低声音,侧身引路,“大将军在阿莱塔姑娘的医帐中。
伤口已彻底处理过,内服外敷的汤药也都用下了,阿莱塔姑娘说……此刻应已无性命之忧,但蛇毒烈性未完全消除,大将军身体虚弱,需要绝对静养观察。”
他的措辞谨慎,但语气中的凝重并未减轻多少。
帐帘被掀开,一股浓重而复杂的药草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