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一眼就看到了半靠在厚实兽皮榻上的凌云。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失了往日红润的光泽。
双目紧闭,眉心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
字,显然仍在忍耐着伤口的不适与毒素带来的痛苦。
最刺目的是他裸露在外、被层层洁净麻布紧密包裹的腿,虽然包扎得整齐利落,但布料下隐约透出的异常肿胀轮廓。
以及边缘浸出的些许深色药渍,都无声而残酷地诉说着不久前生的凶险。
他身上盖着一条轻薄但保暖的羊毛毯,平日里的挺拔英姿与勃勃生气,此刻被一种难得的、令人心碎的虚弱所取代。
“夫君……”
董白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瞬间哽咽,积蓄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下来,顷刻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疾步扑到榻前,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伸出手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生怕弄疼了他,一双素手悬在那里,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
她终于轻轻、轻轻地握住了他放在毯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不似往常温热。
“你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毒……毒真的控制住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语无伦次。
凌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和压抑的啜泣,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董白煞白如纸的脸颊、通红的眼眶和满脸未干的泪痕,他努力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略显苍白却尽力安抚的笑容,同时反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指尖传递着微弱但坚定的力量:
“小白……别怕,我真的没事。多亏了阿莱塔姑娘救治及时,手法果断,毒素已经控制住了。
只是腿上还有些痛麻,使不上力气,想必休养几日便能好转。”
他的声音虽然比平日虚弱低沉了许多,但吐字清晰,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令人心安的镇定。
听到他清晰的言语和镇定的眼神,董白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总算稍微落下了一点点,但仍未踏实。
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和腿上那刺眼的包扎,眼泪还是扑簌簌往下掉,怎么止也止不住。
“怎么这么不小心……那里荒草那么深……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她低声啜泣着,用袖子胡乱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又凑近些,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他的脸色,仿佛要确认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时,董白才留意到一直静静跪坐在榻尾阴影处的阿莱塔。
少女此刻已洗去了脸上的尘土和先前急救时沾染的血污,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麻布衣裙,长也重新梳理过,在脑后结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但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紧握放在膝上、指节有些白的手,都显而易见地显示着她的紧张与消耗。
她见董白看向自己,立刻起身,向前两步,朝着董白深深俯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标准的羌族赔罪礼,额头几乎触地,声音低沉而充满沉甸甸的歉意:
“夫人……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非要带大将军去那山野深处查看棉株长势,才让大将军遭此毒厄,身受痛苦,令夫人忧心如焚。
我……我愿承担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她的头埋得很低,蜜色的脖颈绷得笔直,白日里那种山野精灵般的飞扬跳脱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与不安。
董白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此刻却因自责而显得无比沉重压抑的羌族少女。
又想起凌云方才的话和颜良之前的禀报——若非这女孩当时处置极其果断,用口吸吮毒液,敷以有效的草药,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心中虽然后怕不已,甚至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怼,但她并非不明事理、迁怒于人之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仍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已尽力保持平稳:
“阿莱塔姑娘请起。此事事突然,谁也无法预料,并非你之本意。夫君既说多亏你救治及时,我……我亦感激你出手相救之恩。只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凌云那裹着厚厚麻布的伤腿,声音又忍不住有些颤。
“只是这蛇毒凶险,伤势看着沉重,万望姑娘后续务必继续悉心照料,用药万万不可有失。”
阿莱塔直起身,抬起头,目光与董白相接,认真而用力地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近乎执拗的坚定光芒:
“夫人放心!阿莱塔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用尽我知晓的所有药草与方法,日夜看护,直至大将军完全康复。
所需的一切药材,无论多难得,部落里都会去寻来;所有照料事宜,我都会亲自经手或监督,定用最好的。”
凌云感觉到董白的手依旧冰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道:
“小白,我这里真的无大碍了,毒性既已控住,剩下的便是静养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