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则始终面色平静,如同深潭,只在览毕密报时,眼底有细微的幽光流转。他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舒缓:
“诩,愿附骥尾。韩遂虽胜,然骤登高位,骄矜必生,其与羌部利合而心未必齐。
马腾重伤,其部乃哀兵,马怀切齿之恨,若引为刀锋,其力可怖。其间缝隙,正是我等用谋之处。”
“好!得文和此言,我心更定。”
凌云颔,随即斩钉截铁道,“二位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府门集结出!对外只言我赴长安巡视边备,督导春耕善后事宜,不得泄露凉州之行半字!”
“遵命!”
一个时辰后,大将军府邸门前,肃杀之气弥漫。五百虎卫已列队完毕。
这些从万千劲卒中精选出的悍卒,皆着便于长途奔袭的轻韧皮甲,外罩寻常号服以掩人耳目,人人腰佩利刃,背负强弓劲弩,身旁各立两匹神骏战马,喷鼻刨蹄,却无丝毫杂声。
唯有那股历经血火磨砺、收敛却无法完全隐藏的凛冽杀气,凝结在空气中,让路过之人莫名胆寒,绕道而行。
典韦如山岳般矗立队,双戟在手,目光如电,扫视着麾下每一张面孔,如同猛虎检视它的爪牙。
凌云已换上一身玄色紧身骑服,外罩一件打磨精良的暗色细甲,腰悬那柄名为“定业”
的古剑,整个人英挺勃,又透着一股沉静的威严。贾诩坐入一辆加固过的轻便马车,窗帘低垂。
没有饯行酒,没有壮行词。凌云翻身上马,坐骑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最后望了一眼送行的荀攸等人,目光似在府邸深处某个方向略有停留,随即收回,再无半点犹豫。
“出!目标,长安!”
马鞭在空中炸开一声清脆的厉响。
下一刻,铁蹄叩击青石路面的声音如闷雷滚动,骤然爆。
五百骑如同一股骤然挣脱束缚的黑色铁流,在典韦一马当先的开道下,冲出洛阳巍峨的城门,卷入向西的宽阔官道。
马蹄声急如骤雨,踏碎春日午后的宁静,扬起滚滚黄尘,经久不散,仿佛一条苍黄的巨龙,直奔地平线尽头。
就在这铁流西去的同时——
凉州,冀县。残破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受伤巨兽的脊梁。
城内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合的苦涩气息。马腾昏迷不醒,面色金纸,气息微弱。
马守在榻前,一双赤红的眼睛熬得几乎滴血,他紧握的拳头指节白,时而出困兽般的低吼,时而又望着父亲枯槁的面容,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
庞德与马岱奔走于城墙与营房间,竭力弹压着恐慌,修补着防务,但每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城外,韩遂大军的营火如同贪婪的繁星,越聚越密。
金城,韩遂府邸。灯火通明,笙歌鼎沸。醇烈的酒浆在金杯玉碗中荡漾,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炭上,滋滋作响,爆起浓香。
韩遂高踞主位,接受着麾下将校与羌胡领一浪高过一浪的恭维与敬酒,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凉州牧的印绶似乎已在他掌心散温润的光泽。他偶尔会将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嘴角却勾起一丝不以为意的弧度。
朝廷?关中的兵?等他彻底消化了凉州,整合了羌胡,那时……
他全然不知,一股来自东方心脏地带的、精悍而致命的铁流,正以最高的度撕裂关中的平原,朝着长安,朝着他炙手可热的霸业蓝图,狂飙突进。
那位他或许在情报中读过、却未必真正放在心上的年轻大将军,已经亲手拨动了命运的轮盘,决心要将凉州这盘已近乎被韩遂收入囊中的棋局,彻底掀翻重布。
凉州的苍穹下,风暴已不再是隐约的雷鸣,而是露出了它尖锐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