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浅灰色的光晕尚未驱尽夜的轮廓,东郊田庄便已在一片鸡鸣犬吠与吱呀的门轴声中彻底苏醒。
农户屋顶的烟囱次第升起乳白色的炊烟,袅袅地融入微凉的晨雾里。
简单的朝食过后,庄户们陆续聚集,按照张宁昨日清晰的划分,在各区块田埂边列队,领取锄头、水桶等一应器具。
空气湿润而清新,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草木枝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河滩飘来的水汽。
凌云一行人来得极早。他脱去了惯常的锦袍玉带,换上一身靛蓝色粗布短打,裤脚扎紧,步履稳健。
荀攸、贾诩、徐庶、郭嘉、戏志才几位谋士亦是有备而来,皆是一身利落布衣,只是气质迥异:
荀攸沉静,贾诩低调,徐庶朴拙中透着干练,郭嘉虽面色略显苍白却眼含兴致,戏志才则好奇地打量四周。
他们身后,便是一群被这“下田”
新奇事点燃了热情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如同破笼而出的雀鸟,在母亲们“小心衣裳”
、“别乱跑”
的叮嘱声中,簇拥着来到地头。
张宁已等候多时。她身侧整整齐齐码放着杜秀娘带人连夜照料、适应当地水土的棉花苗。
那些幼苗在湿润的草席上舒展着肥厚的子叶,绿得生机勃勃,根须被小心地护在微潮的土坨里。
杜秀娘正俯身细细检视,指尖轻触叶片,检查其挺括程度,神情专注如同检视珍宝。
“诸位请看,”
张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清晰力度,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移栽成败,在精细。
行距、株距,昨日已划线标明。关键在于,坑需深浅合宜,以恰好容纳根坨为准;苗须扶正,令根须自然下垂,不可蜷曲;覆土后需用手微微压实,使根土密接,但不可过紧;
最后,定根水需浇足、浇透,水需缓灌,不可冲刷。”
她言简意赅,与杜秀娘对视一眼,两人便蹲下身去。
只见张宁素手执苗,另一手用小铲在标记处一挖一挑,一个大小深浅恰到好处的土坑便现了出来。
她将苗坨轻置其中,扶正,回土,手掌在周围轻轻一按,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土地打交道的笃定。
杜秀娘紧随其后,舀起半瓢清水,沿着苗根周围缓缓浸润,直至水分完全渗入,土壤颜色变深。整个过程不过片刻,一株棉苗便稳稳立在了田垄上,亭亭玉立。
示范完毕,农户们各自领了苗株,分赴划定的区域,埋头干了起来。田地里顿时响起规律的挖土声、浇水声和低声的交流。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凌云笑着挽起袖子,对身旁诸人道。
“诸位先生,今日我等便做一回真正的田舍郎,如何?只一样,手下留情,莫要委屈了这些金贵的苗儿。”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于是,这百亩新垦的棉田里,出现了或许亘古未有的景象:
执掌千军万马、运筹天下大势的大将军与智囊们,纷纷褪去光环,躬身陇亩。
起初难免局促,荀攸挖的坑总嫌太深,贾诩覆土时小心翼翼仿佛在处置机密文书,郭嘉体弱,动作稍慢,却观察得最细,徐庶早年游侠生涯倒显出手脚麻利,戏志才则与一株较长的根须“较上了劲”
。
孩子们更是状况百出,不是踩到了划好的线,就是把水泼到了自己脚上,惊呼与笑声此起彼伏。
张宁、杜秀娘与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穿梭其间,耐心指点。
“将军,坑可再浅半分。”
“荀先生,覆土后轻轻拢一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