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玲绮深深地低下头,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刚才紧握短刀、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上。
掌心被刀柄硌出的红痕尚未消退,提醒着不久前的决绝。
然而,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却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的薪柴,只剩下一簇摇曳不定、失了方向的光苗。
父亲还活着,而且在豫州似乎过得“不错”
。而父亲先对凌云施以杀手,凌云屡次放过父亲……这错综复杂、是非难断的纠缠,让她一颗刚烈简单的心如同坠入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茫然。
“今日你持刀刺我,以下犯上,按律当诛,按情难恕。”
凌云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让室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但我依然不杀你。
不是不敢,而是不屑于用你的血来证明什么;亦是不愿,让一个本可有着不同未来的将门之女,就此陨落于无谓的执念。
你若仍执意视我为仇雠,心中愤懑难平,或暗藏机锋,欲伺机再动——门外典韦的双戟,洛阳城的万千刀兵,随时可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但若你愿暂熄这无根之火,冷静下来,跳出父辈恩怨的局限,看清这天下分合不定、潮起潮落的大势。
想明白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吕玲绮’,究竟该如何活着,如何不辜负你这一身吕布亲传的盖世武艺。
如何在这乱世中找到比‘为一场陈年旧怨、且当事人尚在的恩怨’充当复仇之刃更有价值、更属于你自己的道路……或许,前方并非只有黑暗与囚笼。”
他不再多说,也未等待吕玲绮的回应,转身,径直向门口走去。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刚才那番剖心沥胆的言辞,只是拂去了一件旧物上的尘埃。
就在凌云的手即将碰到冰凉门扉的那一刻——
“等等……”
身后传来吕玲绮低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深入骨髓迷茫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抓住了他的脚步。
凌云停下,没有回头,静立如松。
吕玲绮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未干的湿痕在烛光下反射着脆弱的光。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此刻却红肿困顿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疲惫、深不见底的困惑和激烈的自我挣扎。
她望着凌云那仿佛能承担千钧重压的背影,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疑问:
“你……你当真……从未真正想过……要杀我父亲?哪怕……在‘一线天’之后,你身受重伤,亲兵尽丧之时?”
“想过。”
凌云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真实。
“那一戟之痛,数十兄弟之殁,岂能不恨?岂能不想?但后来,时移世易,思虑渐深。
杀了他,于天下大局未必是最有利的一步棋;于我个人,或许畅快一时,却也可能失去一个……有趣的对手和一枚有用的棋子。至于其他……”
他话音微顿,似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掠过,随即被平淡掩盖。
“算了,陈年旧事,现在多说无益。你只需知道两点:
第一,你父亲吕布,此刻正在豫州活得好好的,拥兵自重;
第二,你吕玲绮在这里,只要安分守己,便无人会害你性命。
脚下的路不止一条,心中的结也并非只有一种解法。何去何从,是你自己的劫,需你自己想清楚。”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铁塔般的典韦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眼,脸上写满了未散尽的杀气与浓浓的不解,目光在凌云和屋内之间来回扫视。凌云没有解释,只吐出简洁的两个字:“回府。”
沉重的房门在凌云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也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破碎的信念,留给了屋内独自站立的人。
吕玲绮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
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案几上那柄短刀上,寒光依旧,却再也激不起同归于尽的炽热。
然后是身后火辣辣疼痛、提醒着她惨败与屈辱的臀部;最后,是脑海中反复轰鸣、不断重构的那番话语。
父亲尚在豫州,且是凌云“放虎归山”
才有的今日;自己所以为的深仇,始于父亲先下的杀手。
自己所以为的压迫,竟包含着一次次饶恕与最后的“成全”
……她该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