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一方天地仿佛被隔绝在时间之外。
桐油灯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将贾诩与黄旭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烛火摇曳而变幻不定,如同他们此刻动荡不安的内心。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尘土与灯油混合的气味,却在两人互表心迹、结下基于那枚墨玉玉佩所承载的重托与共同使命的同盟后,凝实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
贾诩身上那层疏离的观察者外衣已然褪去,黄旭也卸下了惯常的谨慎伪装。
此刻,他们是即将并肩踏入风暴眼的同行者,是被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绳索系在一起的命运共同体。
贾诩的神情转为前所未有的肃穆。他移至窗边,侧耳细听片刻,确认窗外只有夜风穿过檐角的声音,这才返回桌旁。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刀刃般的紧迫:
“既为同道,诩当倾尽所知。西凉诸部——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因恐惧王允秋后算账,已暗中勾连完毕。
三日后,丑时三刻,以‘为董公复仇、清君侧’之名,举火为号,四面猛攻长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此事极度机密,诩因仍虚挂张济将军幕下参赞之名,且……他们需有人为他们谋划进城后的‘大义’名分,才得以窥见核心。”
“三日!”
黄旭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时间竟如此仓促,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提前。
“千真万确。”
贾诩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长安守军,兵力本就不足,自董卓死后更是人心浮动,士气低落如溃堤之水。
吕布虽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其刚愎轻狡,难以服众,更兼四面受敌,独木难支。
城门一破,乱兵如潮水决堤,烧杀抢掠必成定局。宫禁高墙,挡得住礼法规制,却挡不住疯狂了的刀枪与贪欲。
届时,陛下龙体安危,当真如风中残烛,悬于一线。”
他向前一步,衣袖带起微弱的风,烛火猛地一晃。粗糙的木桌面上仿佛浮现出一幅无形的长安舆图。贾诩的指尖在上面虚划,动作沉稳而精准:
“黄队长,若想保全陛下,唯有趁乱局初起、宫门尚未被彻底封锁、乱兵注意力尚集中在攻城与捕杀王允、吕布等要目标之际,以迅雷之势,携陛下潜出宫闱。”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桌面某处,“出宫后,方向至关紧要。切记,万不可向北、向西!北有渭水,西乃西凉军主力进攻方向及老巢,皆绝路也。当径直向东,直取清明门!”
指尖向东划出一条坚决的直线,“此门乃长安东出之咽喉要道,连接通往潼关、函谷的官道,亦是奔赴旧都洛阳最近、最直接的路径。
乱起时,此处压力或相对稍轻,且有逃生民众混杂,可作掩护。”
黄旭凝神静听,脑中飞调阅着早已烂熟于胸的长安城防图与宫内秘道资料。
清明门,确为东向突围的最佳甚至可能是唯一选择。他仿佛能看见那道厚重的城门在火光与喊杀中摇摇欲坠的景象。
贾诩的语调变得更加低沉而急促,如同在布置一场精细的棋局:
“出城后,片刻不可滞留。官道虽快,却易成众矢之的。需即刻转入乡野小道,择僻静路径疾行,务必避开可能出现的溃兵流匪与西凉军的游骑哨探。”
说到这里,他抬眼直视黄旭,目光锐利如隼,却又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郑重。
“诩……会在城外二十里处,一处名为‘栖霞坡’的废弃驿站等候。那里地形略复杂,有岔路通往山野,较为隐蔽。
诩会设法筹措轻便车马、足量干粮、饮水,以及必要的粗布衣衫等伪装之物。”
他稍作停顿,语气斩钉截铁,“队长务必于三日后,西凉军攻城号角响起、城中火光冲天、彻底大乱之时行动。时机稍纵即逝,早则被困,晚则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