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灯火摇曳。
贾诩那句“欲攀更高之苍天”
余音尚在,黄旭的瞳孔骤然收缩,但瞬息间便恢复了一片沉静如水的澄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桌边,提起粗陶茶壶,斟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一杯推向贾诩,一杯自己端起,轻啜一口。凉茶入喉,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贾大夫。”
黄旭放下茶杯,声音平稳,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贾诩脸上,不再掩饰那份越年龄的洞察。
“西凉军,虎狼之师,然董卓既殁,李傕、郭汜辈,勇则勇矣,却无统帅之才,更乏匡扶之志。群狼无,互噬只在顷刻。
长安看似初定,实则火药已埋,只差星火。大夫身处其间,如履薄冰,却能于此时来见末将……所谋者,恐怕不止于为西凉残部寻一条生路吧?”
贾诩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与欣赏。
他并未碰那杯凉茶,只是负手而立,微微颔:
“黄队长果然目光如炬。诩在凉州军中,不过一谋生客,随波逐流罢了。董公在时,尚可借力暂栖;如今大树已倾,猢狲尚且惶惶,何况诩一介书生?
西凉军,勇猛余烬,戾气未消,纵能逞凶一时,终非久依之木,覆灭有期。诩所求,不过一安身立命、得以施展区区所学之地,不愿与之同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了值房的墙壁,看到了长安城外混乱的军营和不可测的未来。
“王司徒刚正,然不善抚众;吕将军骁勇,却难容人。此二人,皆非能定乱世、纳百川之主。长安……非久居之所。”
黄旭静静地听着,直到贾诩话音落下,他才缓缓道:
“大夫既不愿与西凉同烬,又看清长安非久安之地,深夜来此,可是看出了末将……身后另有依托?”
这句话问得直接,却带着一种坦然的试探。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温度,却也更多审视:
“队长年纪虽轻,身处宫廷漩涡中心,却能安然至今,更得陛下信重,将护卫之责托付。这份沉稳周全,绝非仅凭忠勇可得。
更难得者,诛董之夜,局势瞬息万变,队长麾下禁卫,进退有度,不仅护得陛下周全,更似……对某些变数早有预备?”
他目光锐利起来,“诩冒昧揣测,队长非独忠于汉室,亦忠于某位能远瞻布局、伏脉千里之人。
只是不知,是四世三公,已化尘土?是兖州曹孟德,乱世奸雄?抑或是……那位近日在洛阳城下,让曹孟德铩羽而归的幽州凌使君?”
听到“凌云”
二字时,黄旭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贾诩的眼睛。
黄旭放下茶杯,忽然起身,走到值房内侧一个简陋的木柜前,打开,从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扁长木匣。
他捧着木匣回到桌边,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木盖,眼中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崇敬,也有决然。
“贾大夫智计深远,末将佩服。”
黄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述说秘辛的庄重。
“末将确非无根浮萍。而大夫所提及的曹孟德,多疑而性酷烈,非能真正托付汉室江山、践行先帝遗愿之人。”
“先帝遗愿?”
贾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眼神微凝。
黄旭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轻轻打开木匣。匣内并无金银珠玉,只有两件物品:
一块半掌大小、色泽温润的墨玉玉佩,雕刻着精巧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朴的“凌”
字;玉佩之下,压着一方素帛,帛上字迹寥寥。
看到那玉佩的质地与纹饰,贾诩神色已然肃然——那绝非寻常官吏所能拥有。
黄旭并未展开素帛,只是将玉佩轻轻推到贾诩面前,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此事绝密,天下知者,屈指可数。乃凌使君亲口告知末将。中平五年末,使君因北破匈奴、安定幽州之功,被先帝召入雒阳,封为骠骑将军,并尚万年公主。
册封礼毕后某一深夜,先帝于嘉德殿后暖阁,屏退所有侍从,独召驸马一人觐见。”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清晰的画面感,仿佛亲身见证:
“彼时,先帝已病体沉重,倚于榻上。暖阁中药气弥漫,灯烛昏黄。先帝握着凌使君——其时已是驸马都尉——的手,直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