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兖州治所昌邑城紧紧包裹。州牧府深处,一间四壁无窗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如昼,却照不透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曹操身披一袭玄色常服,坐于主位。他指间捻着一枚羊脂玉珏,温润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却难以抚平眉宇间深锁的思虑。
那枚玉珏随着他的指节微微转动,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是他此刻翻涌心绪的唯一出口。
下两侧,两道身影在灯下静坐如雕塑。
左侧是荀彧。他面容清雅如秋月,一双眸子沉静似古井,却蕴藏着洞悉世事的锋芒。
作为留守兖州、总揽后方政务的肱股之臣,他肩上的担子不轻,此刻虽风尘仆仆,衣袍间却不见半分凌乱。
袖中隐约可见几卷简牍的轮廓,那是他连夜整理出的各方奏报与钱粮簿册。
右侧是程昱。此人身形魁梧,面如重枣,一部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抚须的手指粗粝有力,指节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
随军参赞多年,精于军谋局势分析的他,此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紧紧盯着案几上摊开的那份情报简牍。
简牍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由不同笔迹汇总而成,却指向同一个惊心动魄的趋势:
长安城中的董卓日益骄狂,宴饮无度,当街鞭笞公卿已为常事;
吕布与其矛盾日深,数次于公开场合流露不满,西凉诸将各怀异志;
司徒王允府邸深夜常有车马出入,访客皆掩面而行;
宫中内侍传出消息,天子近日屡次于无人处垂泪,衣带间似藏密诏……
灯火“噼啪”
爆开一朵灯花,细碎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文若,仲德,”
曹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磐石相击,“看来长安那潭死水,终究是要沸了。”
荀彧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如古琴初调:“明公明鉴。董卓倒行逆施,早已天怒人怨。麾下西凉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倾轧已久。
李傕、郭汜互争兵权,樊稠、张济各拥部曲,吕布更是心怀怨望。此非人力所能弭,实乃时势催,内乱必生。”
程昱将手从短须上放下,重重按在案几边缘:“关键不在于乱,而在于乱后!董卓若死,西凉诸将必如群狼争食,长安乃至整个关中,都将陷入无主混战。届时——”
他声音陡然提高,“天子安危,悬于一线!朝廷威仪,扫地以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射向曹操:
“然,危中有机!此正乃‘主忧臣劳’之时!天下诸侯或观望,或割据,或力有不逮。谁能于此时挺身而出,谁便能执天下之牛耳!”
曹操眼中精光暴涨,身体前倾:“仲德之意是……”
“昔者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为义帝丧而天下归心。”
荀彧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今天子蒙尘,受制于暴逆,四海有识之士,莫不痛心疾。明公乃汉室股肱,世受国恩,若能于此时高举义旗,将陛下从西凉乱军手中解救,奉迎至安稳之地……”
他稍稍停顿,清朗的目光直视曹操,一字一顿:“则大义名分,尽在明公之手!以此号令天下,征讨不臣,何愁霸业不成?此正所谓——‘奉天子以令不臣’!千载难逢,机不可失!”
“奉天子以令不臣……”
曹操低声重复这七个字,每个音节都仿佛重锤敲击在心口。他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风,案上烛火随之摇曳。
他开始在并不宽敞的书房内踱步,步伐由缓渐急,靴底敲击青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好!好一个‘奉天子以令不臣’!文若此言,深得我心!”
曹操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却又迅被一层深思的阴翳覆盖,“然——”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向简牍上“长安”
二字:
“此地距我兖州,何止千里!中间隔着司隶、豫州,山川险阻,关隘重重。西凉军虽乱,余威犹在,并州、河内等地亦有诸将盘踞。如何行事?需有一稳妥万全之策,一步踏错,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