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凌厉终究敌不过时节更替的力量。
几场呼啸的北风过后,铅云散尽,久违的暖阳重新照耀涿郡大地。
春意,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回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农人开犁的吆喝声。
州牧府后院那份偷闲的温馨惬意,也随着冰雪一同悄然融化。
凌云站在廊下,玄色深衣的衣摆被微风吹动,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枝头残雪滑落时,最后几瓣迟梅也随之飘零,落入泥中。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眼神逐渐从数日来的柔和恢复为往日的清明与锐利。指节无意识地在廊柱上敲了敲,他知道,这段因严寒和岁末而得的“假期”
该结束了。
窗内,甘梅正耐心地教凌思征辨识几种常见的酿酒谷物,将黍、稷、稻、粱一一摆开,孩子的小手好奇地触摸着;
“这是黍,黏性大,可做黄酒……”
杜秀娘则与甄姜低声讨论着新一批纸张的纹样,案几上铺着数张样品,云纹、回纹、龟背纹,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光线下泛着细腻的质感。
孩子们的笑语依旧清脆,但凌云耳中,这安宁的底色下,已能听见前院隐约传来的马蹄声、文书传递的脚步声——那是他治下军政机器未曾停歇的脉搏。
是时候了,他对自己说,该重新扛起那份沉重的责任了。
基于对那段模糊而又笃定的“历史”
的了解,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正在逼近——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董卓的死期!
虽然早在去岁秋冬,就已通过层层加密渠道,向潜伏在长安的黄旭、史阿,以及坐镇洛阳、经营多时的徐庶出了最明确的指令:
“密切关注长安动向,若生大变,不惜一切代价,要确保天子刘协安全,并设法迎其东归!”
但凌云深知,历史的惯性虽大,却也充满变数,尤其是自己这只“蝴蝶”
已扇动了不小的翅膀。
幽州、并州平定,冀州稳固,黑山归附,青州渗透……这些变化是否会影响长安那场密谋的进程?
王允、吕布等人的计划会否提前或推后?西凉诸将的反应会否不同?单靠暗子们的随机应变和徐庶在洛阳的接应,面对长安可能的剧烈动荡和西凉铁骑的混乱冲杀,风险依然极高。
有些事,终归需要绝对可靠的主力,在关键时刻施加决定性的影响,甚至直接干预。
“该动一动了。”
凌云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走向前院书房,沿途遇见躬身行礼的侍从、文吏,皆只微微颔,不曾停留。
片刻后,七道身影应召而来,齐聚议事堂。正是被凌云“倚为柱石”
、前段时日承担了绝大部分军政庶务的七位核心谋臣:
总揽协调、沉稳周全的荀攸公达,机变百出、洒脱不羁的郭嘉奉孝,深谋远虑、体弱多智的戏志才,精通钱谷吏治的顾雍元叹,熟悉典章礼仪的张昭子布,掌管机要文书的阮瑀元瑜,以及刚正敏锐、直言敢谏的田丰元皓。
堂内炭火已撤,侍从将南北窗户皆微微推开一道缝隙,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春风涌入,驱散了最后一丝冬日的沉滞,也吹动了墙侧悬挂的幽冀并三州舆图。
众人分席而坐,皆面色沉静,目光汇聚于主位——主公突然如此郑重地召集所有核心谋士,必有要事,且非同小可。
凌云没有过多寒暄,待侍从奉茶后退出并掩上门,便开门见山:
“诸位,春雪已融,蛰伏既久,当有所为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议一桩关乎天下大势、亦关乎我幽州未来气运的大事。”
他目光徐徐扫过每一张面孔,停顿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长安。”
荀攸眼神一凝,手中轻抚的茶盏停在半空:“主公是指……董卓?”
“不错。”
凌云颔,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董卓暴虐,天人共愤。其麾下将校离心,朝中忠义之士久怀除逆之志。
以如今长安情势观之,外有诸侯声讨(虽多虚应故事),内有士民怨沸,更兼其倒行逆施,连昔日凉州旧部亦渐生嫌隙。
巨变,或在今岁!”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肯定,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对历史脉络的把握和目前情报的综合判断。
田丰眉头微蹙,浓重的眉毛下双目炯炯,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