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脚下奔腾,浊浪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宛如一条暴怒的黄龙,出低沉而浑厚的咆哮。
空气闷热而潮湿,饱含泥土与河水腥气的河风阵阵吹来,非但没能带来清凉,反而更添黏腻窒息之感。
河滩上,景象凄凉。仅存的十余名亲卫或坐或靠,甲胄残破,战袍被汗水、血水与泥浆浸染得看不出本色。
他们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悲戚,有人默默用撕下的衣襟包扎皮肉翻卷的伤口,有人紧握残缺的卷刃兵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来路。
黄河对岸,那片他们刚刚九死一生逃离的河北大地。
几艘抢来的小船歪斜在岸边,船身布满刀剑凿痕与箭矢,船舱内残留着暗红黑的血渍,无声诉说着渡河时的惨烈与仓皇。
临时用数件肮脏披风铺就的简陋“床铺”
上,袁绍被颜良、文丑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靠坐。
渡河时的剧烈颠簸、伤口在浑浊河水中的浸泡以及情绪的极致崩溃,似乎耗尽了他生命最后的薪柴。
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如洞,面色是一种诡异的蜡黄与灰败交织,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气息细若游丝,时而中断,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接续不上。
曾经高大威严、顾盼自雄的身躯,如今枯瘦佝偻地蜷在沾满泥污的锦绣战袍下,令人不忍卒睹。
袁谭跪在父亲身侧,双手紧紧握着那只曾经执掌河北四州、挥斥方遒,如今却冰凉枯槁如朽木的手。
他看着父亲了无生气的容颜,想起邺城宫室昔日的笙歌鼎沸、父亲帐前谋士如云猛将如雨的煊赫,再对比眼前这荒滩野岗、穷途末路的惨状,巨大的落差像钝刀切割着他的心脏。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泥垢无声滚落,他想嘶吼,想质问,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悲鸣压抑在喉间——他记得自己是长子,记得此刻危机四伏。
突然,袁绍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围在身边的三人呼吸骤停。那眼神——褪去了官渡败后的不甘与恍惚,滤尽了仓皇北逃时的惊怒与惶惑,甚至没有濒死之人常见的浑浊与涣散——竟呈现出一种异样、近乎诡异的清明与平静。
像暴雨过后被洗刷得过分干净的天空,又像油灯在熄灭前,灯芯突然爆出的最后一朵稳定而明亮的灯花。
他的目光迟缓地移动,先落在颜良、文丑脸上。
这两位从洛阳相识、渤海起兵便誓死相随,为他南征北战、平定河北立下汗马功劳的肱股之将。
他们须虬结,满面尘灰与血垢,铠甲破碎处露出翻卷的皮肉,眼中布满了疲惫的红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枪,像两座伤痕累累却绝不动摇的山岳,守在他这即将倾塌的主帅身旁。
他的目光又转向儿子袁谭,在那张年轻却过早刻上风霜与惊惧的脸上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最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望向被厚重云层笼罩的、闷热压抑的天空,又望向黄河对岸那在水汽氤氲中模糊了轮廓的河北山川。
那里有他经营半生的基业,有他未能实现的帝王梦想,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的彼岸。
“主公!”
“父亲!”
颜良、文丑和袁谭同时低呼,声音干涩嘶哑,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随即被更巨大的恐慌吞噬——他们明白,这不是好转,这是生命之火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不顾一切的燃烧。
袁绍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动作滞涩沉重,仿佛每个关节都已锈死。他示意他们安静。
“良……丑……”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黄河浪声掩盖,却奇异地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艰难挤出,带着血沫的气息,“吾……气数已尽。”
“主公!万万不可作此想!”
文丑这个性烈如火的猛将,此刻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末将这就去寻路!定能找到人家,找到郎中!您一定要撑住!”
颜良没有出声,只是将扶着袁绍的手臂又紧了紧,牙关紧咬,脖颈上青筋虬起,仿佛想用自己的精血气力,强行灌入主公那已如漏舟般的躯体。
袁绍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他的目光转向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袁谭。
“显思……”
他唤着长子的字,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吾儿……记住,无论如何……活下去……袁氏门楣……不能……断在你我父子手中。”
袁谭重重地点头,泪水混合着泥土,在他年轻的脸颊上冲出沟壑。
袁绍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浅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泛起一种不祥的潮红。他眼中那点清明之光剧烈闪烁,是对身后事最后的、竭尽全力的谋划。
“洛阳……”
他喘息着,吐出这两个字,眼中光芒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