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夏日,在焦土与新绿的交织中艰难推移。
有了徐庶统筹方略,凌云麾下的北地军与皇甫嵩、朱儁召集的残存官吏、乡老通力合作,这片死寂的废墟开始重新焕出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秩序在刀兵与威望的维持下逐渐恢复,街市间开始有了零星以物易物的交易,孩童的哭嚎声中偶尔也夹杂了几声虚弱的嬉闹。
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依然是那日益见底、几乎能数清粒数的粮囤。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临界时刻,郭嘉,这位被徐庶“点名”
、经凌云肯的绝佳使臣,带着数名精干沉稳的随从。
怀揣董白贴身的一枚羊脂玉环,以及一份以董白口吻、由徐庶精心润色、言辞恳切悲悯、字字似含血泪的“恳请书”
。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在喘息中的洛阳,策马西向,直指风雷汇聚之地。
长安,郿坞。
这座董卓倾尽财力物力、征无数民夫为自己修筑的奢华堡垒,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巨型军营与纵欲享乐之窟的结合体。
郭嘉被全身搜查后,引入深沉巍峨的主殿时,董卓正高踞于铺着完整斑斓虎皮的金漆大椅之上,身躯肥硕,宛如一座肉山。
左右侍立着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心腹爪牙,个个甲胄在身,手按刀柄。
文士一侧,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阴郁冷冽的李儒垂手而立,仿佛一道无声的影子。
郭嘉却似浑然未觉。他一身素色儒衫,纤尘不染,手中一柄寻常羽扇,在这龙潭虎穴、刀戟丛林之中,步履从容,宛若闲庭信步。
他行至殿中,对董卓施了一个标准而飘逸的士人揖礼,不卑不亢,声音清朗:
“颍川郭嘉,奉我主幽州牧、并州牧凌使君之命,并携董小姐亲笔信物,特来拜见董相国。”
“凌云的人?”
董卓铜铃般的凶睛骤然眯起,寒光四射,上下扫视着郭嘉,声音如同砂石在铁板上摩擦,粗粝刺耳。
“哼!他派你来作甚?可是擒了白儿,要来要挟本相?!”
说到董白,他眼中除了暴戾,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痛处。
“相国误会了。”
郭嘉笑容依旧和煦,语气平稳如静水深流。
“董小姐并非被‘擒’或‘要挟’。当日洛阳纷乱,百姓惊窜如潮,小姐车驾不幸为流民冲散,亲卫失散,险遭不测。
幸得天意眷顾,为我主麾下巡逻将士偶然所救。我主闻知乃相国血脉,念其年幼无辜,金枝玉叶,岂可流落荒野,遭宵小戕害?
故接入营中,以礼相待,辟静室,供锦衣玉食,遣稳重侍女照料,日常起居,未曾有丝毫怠慢。小姐虽惊,然身体无恙,相国尽可宽心。”
他话语从容,叙事情理分明,先消弭敌意。言罢,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系着五彩丝绦的玉环,由趋步上前的董卓近侍恭敬接过,呈至案前。
“此乃董小姐自幼贴身的玩赏之物,小姐言道,祖父必识得。可证嘉方才所言,句句非虚。”
董卓一把抓过玉环,粗大的手指摩挲着熟悉的纹路与温润质感,确认是孙女性爱之物无疑,心中紧绷的弦稍松,但疑虑如蔓草滋生:
“既如此,凌云何不即刻送白儿归来?遣你来此,究竟何意?”
郭嘉脸上适时浮现一层深切的悲悯,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感同身受的沉重:
“相国明鉴。非是我主不愿送归小姐,实是……小姐自身,心有羁绊,不忍遽离。”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李儒等人警惕的脸,缓缓道。
“小姐身居洛阳营中,然营门之外,目之所及,百里皆焦土,饿殍塞途,百姓鬻儿卖女、易子而食之惨状,时有所闻,直如人间地狱。
小姐天性纯善仁厚,睹此景象,日夜悲泣,泪湿枕衾,寝食难安。
她曾对我主言道:‘祖父总揽朝纲,威加海内,或有大政方针、不得已之处。然洛阳百万生灵何辜?
昔年繁华帝都,今成鬼蜮屠场。孙女子然一身,无力回天,每思及此,心如刀绞。唯愿尽己微末之力,稍减眼前苦难,庶几可慰亡魂,亦求心安。’”
言至此,郭嘉方取出那份绢帛“恳请书”
,当殿朗声诵读。徐庶文采斐然,以董白口吻写来,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读罢,郭嘉小心收起绢帛,喟然长叹:“董小姐深知相国西迁劳顿,稳定关中、抵御关东诸军,千头万绪,政务繁巨,本不敢以此等‘小事’相扰。
然洛阳惨状,实在触目惊心,每日皆有成百上千遗民倒毙于途,野狗争食,乌鸦蔽空。小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