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朝着干燥的地面象征性地啐了一口。
“他们的眼里,哪有咱这些北地草芥的死活?紫袍金带的大人们,只怕觉得咱们的命,还不如他们猎苑里的一头鹿值钱!
要不是凌使君一力担起这天大的干系,要不是华先生神仙般的手段定下方略,要不是咱们自己咬牙,邻里相帮,官兵一体,还有南边两位夫人菩萨般的心肠和本事。
这北地……哼,早就不是十室九空,只怕是百里无鸡鸣了!”
他的话,引起周围一片沉默却有力的点头。这种对比,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已烙下印记。
一边是洛阳传来的、冰冷华丽的官样文章与空洞无物的许。
另一边是幽州官府实实在在发放的救命口粮、对症下药的苦涩汤剂、严格到近乎苛刻却异常有效的隔离条令。
以及从州牧到小吏、从将领到士卒,皆与民同苦、共担牺牲的决绝身影。
民心的天平,早已不是简单的倾斜,而是轰然倒坍,彻底倒向了幽州,倒向了凌云。
华佗先生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原本矍铄的身形清减了许多,宽大的布袍显得空荡。
但那双能洞察脏腑气机、看透疫疠本源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明亮,仿佛盛满了星辉与悲悯。
他最后一次巡视那些已近乎空置、正在进行最后消毒的疫所,看着累得靠在墙根就能睡着的弟子们终于能被强制换班休息。
看着药棚里依旧分类整齐、储备充足的各色药材,终于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积压胸中数月的气息。
大小乔姐妹并肩站在营垒外那座她们待了最久的简陋医寮门口,远处道路上渐渐增多的、象征着生活恢复的人流映入眼帘。
她们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只剩下沉静的疲惫,但相视之间,却露出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容里,是耗尽所有心力后的虚脱与空白,更是“凭手中针药,活人无数”
之宏愿得以实现的、无可替代的深沉满足。
她们,以及所有参与救治的医者、学徒、甚至帮忙煎药的妇人,每个人都身心俱疲,形容憔悴。
但在内心深处,一种“岐黄仁术,拯厄难于倒悬”
的职业神圣感与荣誉感,如同温润的泉水,悄然流淌,冲刷着极致的疲惫。
他们被百姓们发自内心地尊称为“华佗仙师门下”
、“乔氏救命娘子”
、“活菩萨”
,这份用性命换来的、沉甸甸的尊敬与信赖,抵得过朝廷万千虚浮的赏赐与爵禄。
军队开始分批有序地撤离封锁线和各疫区外围。
兵士们默默卸下身上穿了数月、浸透着汗水、雨水甚至药汁气息的皮甲,在指定的河边,认真清洗着双手、面庞,以及武器。
他们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激动的喧嚣,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拆除着部分临时栅栏,收拾着简陋的营盘物资。
许多人一回到相对安全的驻地,领到一碗热粥,便倒头就睡,鼾声如雷,仿佛要将过去数月亏欠的睡眠一次性地补偿回来。
但在他们深沉或不安的睡梦中,或许不再是疫鬼狰狞的面孔和同胞痛苦的呻吟,而是百姓在接过他们分发的粥粮时,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希望的火光。
是维持秩序时,那些远远朝着他们郑重作揖的佝偻身影。
他们以手中的戈矛与铁一般的纪律,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却比城墙更为坚固的生命防线。
春天并非对所有人都意味着温暖与复苏。几乎每一个经历过疫情的村落边缘,都新添了一排排沉默的坟茔。
许多家庭的祠堂或屋内僻静处,设立了遥祭故乡亡亲的简易灵位。
悲泣声并未随着疫情的消退而完全停止,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从某个院落或角落,仍会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失去至亲的痛楚在黑夜中无法遏制的流淌。
这种深刻的、绵长的哀伤,是这场惨烈胜利背后,无法抹去也无法忽略的沉重阴影。
然而,即便是沉浸在最深悲恸中的家庭,在哀悼亲人亡故之余,也鲜有人将怨愤的矛头指向奋力组织救灾的幽州官府、华佗先生及其弟子。
相反,他们或许会捧着官府后续发放的、为数不多却代表着心意的抚恤粟帛,或是邻里悄悄放在门前的菜蔬粮食,泪流满面地喃喃:
“若是……若是到处都能像咱们幽州这样,早听华先生的话……若是那朝廷早些伸手……”
那未能言明的恨意与遗憾,更多地指向了遥远洛阳的冷漠无动于衷,以及那难以预测、无从抵抗的天命无常。
许多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没有被遗忘,宗族内的叔伯、乡邻中的热心人,开始默默承担起帮扶的责任。
失去父母的孤儿被集中到条件相对较好的善堂安置,顾雍、张昭等能吏已开始在筹划更为长远的抚育与教化章程。
整个北地,笼罩在一种“巨大创伤后的静谧复苏”
氛围之中。
生活正在小心翼翼地重启:集市重新开张,交易声虽然远不如从前喧哗鼎沸,但那讨价还价的细微声响,却象征着社会经济的脉搏正在重新开始微弱而坚定地跳动。
田间地头,出现了零星的、试探性的春耕身影,农具翻动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萌芽的味道,给人以实实在在的安定感。
孩子们被允许在大人看护下,于更开阔的场地上玩耍,他们的笑声依旧有些拘谨,但那清脆的声音,确确实实地回来了,如同最动听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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